蒋雪霏僵立在那里,左臂绷带缝隙里缩回的暗红丝状物仿佛从未出现过,但她脖颈处皮肤下,此刻正有数道同样暗沉的纹路,如同毒藤般悄无声息地向上蔓延,几乎要触及下颌线。
那嘶哑非人的声音还在空中残留着某种粘稠的回响。
段崇刚第一个动了。
他没有看蒋雪霏,而是大步走到那面壁画前,锐利的目光如刀子般刮过墙面上褪色的古老线条。
壁画分为数幅,用风语精灵那种流畅而抽象的古语笔触勾勒。
第一幅:仰望山峰的顶端,一座模糊的王座上,一柄权杖光芒璀璨,那光芒却在顶端分裂成明澈与暗浊两股,如注般分别灌入下方两名张开双臂的精灵轮廓体内。
第二幅:裂痕从王座基座下方滋生,蛛网般蔓延,黑红色的雾气从裂缝中渗出,污染了周围盘旋的气流状精灵形象。
第三幅:权杖被掷于王座前的地面,两名精灵王的轮廓——一个线条刚硬如岩,一个飘逸如风——化身冲向彼此,同归于尽的模糊残影几乎与背景的暗红雾霭融为一体。
“精灵古语记载的内战起源。”段崇刚的声音冷硬如铁,他伸出手指,悬停在壁画最后那同归于尽的画面上方,“王座、分裂的权杖、招引而来的污染。”
“不完整。”一直沉默在阴影中的杉若艳忽然开口,兜帽转向壁画,斗篷边缘的涟漪波动骤然加快,仿佛在“阅读”那些线条中残留的、肉眼无法看见的信息。
她的声音如同从极深的井底传来,断续而吃力:“最后……还有……精灵祭司的……遗言。用血与灵……刻在……时间的夹层里……”
她抬起一只缠满灰白色布条的手,轻轻按在了壁画旁边的石壁上。
指尖触碰到石面的瞬间,那些灰白石料内部,竟隐隐浮现出极淡的血色光纹,如同沉睡的血管被唤醒。
杉若艳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起来,兜帽下的阴影里传来压抑的、仿佛承受着巨大负荷的喘息声。
“权杖……不是分裂的源头。”她每一个字都吐得极其艰难,声音里混杂着石屑摩擦般的杂音,“深渊……是外来的……是王权分裂时……灵魂的裂隙……招引来的……滋生的心魔……权杖……是锁……封住了裂隙……也是钥匙……打开了……”她的声音在这里陡然拔高,又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
几乎同时,蒋雪霏身体猛地剧烈一颤!
她脖颈上蔓延的暗红纹路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骤然变得鲜亮了一瞬,如同烧红的铁丝烙在皮肤下,甚至发出了细微的“滋滋”声。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非人的嗬嗬怪响,双眼彻底被翻涌的暗红雾气淹没,左手五指痉挛般张开,指尖指甲缝里渗出了同样的暗红色粘液。
段崇刚霍然转身,眼神如寒冰般刺向蒋雪霏,又迅速扫回壁画。
“锁与钥匙……”他低声重复,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了然。
他闭上眼,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指尖有极其微弱的、仿佛星光碎屑般的银色光点闪烁。
星官途径的推演能力,在强行启动。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颊肌肉因过度集中而微微抽搐。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他指尖星屑光点明灭不定的细微噼啪声,以及蒋雪霏喉咙里越来越难以压抑的怪异声响。
三秒,或许五秒。
段崇刚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残留着一丝银芒,但脸色却苍白了几分。
他放下手,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推演有结果了。权杖残骸的大致方位——在东北方向,距离约两公里,一处被强烈“固化”与“污染”双重场域包裹的地下结构入口。全队,立刻出发,加速前行!”
“你疯了?!”关彤的声音如冰刃般劈开压抑的空气,她身影一晃,已挡在段崇刚与出口之间,淡蓝色的灵能残影在她周身激烈流转,“蒋雪霏的状态你看不见吗?她体内的污染在和壁画信息、和你刚才的推演产生共鸣!加速靠近污染源头?段组长,你这是要把她最后那点理智彻底烧光,让她现在就变成那些岩筑精灵一样的清除机器?!”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刺向段崇刚:“而且“钥匙”?那权杖到底是打开什么的钥匙?打开更深的污染?打开“祂”的牢笼?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你这是拿所有人的命去赌一个模糊的推演结果!”
段崇刚迎着关彤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动摇,只有一种沉重的、仿佛背负着某种不可言说使命的决绝。
“她的理智,”他看了一眼身体微微晃动、脖颈暗红纹路仍在缓慢爬升的蒋雪霏,“正在被持续侵蚀。我们慢一步,她就彻底没救。靠近权杖,是唯一可能中断这种侵蚀、或者……利用这种侵蚀找到核心的机会。”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冷,“关彤,这是命令。也是目前存活率最高的选择。”
“狗屁的存活率!”关彤罕见地爆了粗口,但她的眼神依旧冰冷清醒,“段崇刚,你到底隐瞒了什么?你为什么对“钥匙”的说法毫不意外?蒋雪霏手臂的感染,你是不是早就——”
“够了!”
段崇刚低喝一声,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怒意和疲惫。
他向前踏出一步,属于高阶灵境行者的灵压如同实质的冰水般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关彤周身流转的淡蓝灵能。
“时间不在我们这边。要么执行命令,一起走。要么,你自己留下。”
两人的对峙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
而孙煜,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僵持中,悄然后退了半步。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争吵的两人身上,也没有去看状态急剧恶化的蒋雪霏,而是死死锁定了壁画的右下角——那里有一片因风化而格外斑驳的区域,一些细微的、几乎与石色融为一体的浅刻线条,组成了精灵古语中表示“注释”或“警告”的特定花纹。
刚才杉若艳读取深层信息时,他体内三种标记冲突带来的痛苦攀升到了顶点,但与此同时,左眼深处那来自“痕迹”途径的、一直沉寂如死水的微弱感知,却像是被什么刺激了一下,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悸动。
那悸动的源头,正是那片“注释”花纹的下方。
孙煜动了。
他借着段崇刚与关彤对峙产生的注意力空隙,身影如同游鱼般悄无声息地滑向壁画右侧,嘴里同时低声快速说道:“壁画这里破损很怪,像是被刻意刮过……我看看能不能找到别的线索。”
他的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履行侦查职责,右手手指装作检查破损边缘,轻轻拂过那片“注释”花纹下方的石面。
指尖触感粗糙冰冷。
但左眼深处,那股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感知力,却在这一刻被放大到了极致。
眼前斑驳的石面仿佛在视野里“剥开”了一层,露出了其下更加古老、刻痕更深的文字——那是用精灵祭司濒死前混合了灵性与血液的颜料书写而成,此刻只剩下极其稀薄的、常人根本无法察觉的灵能残留。
孙煜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读”到了。
只有残缺的半句,但每一个字的灵能残留都带着灼烧般的警告意味:
「持杖者……需纯净之魂……染尘者……触之即焚……」
心脏猛地一沉。
纯净之魂?染尘者?
蒋雪霏现在几乎就是“染尘”的代名词!
段崇刚呢?
他自己呢?
体内纠缠着三种不同法则标记,算不算“染尘”?
这权杖,根本不是随便谁都能碰的“钥匙”!
就在这时,段崇刚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孙煜的思绪:“关彤,让开。这是最后一遍。”
关彤牙关紧咬,周身淡蓝灵能激烈地闪烁了几下,最终,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侧开了身体。
她没有看段崇刚,而是看向了孙煜,眼神里是清晰的警告和无奈。
“走。”段崇刚不再废话,转身,率先大步走出废弃哨站。
蒋雪霏僵硬地挪动脚步,跟了上去,她脖颈上的暗红纹路在移动中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
杉若艳无声地滑出阴影,跟在队伍末尾。
孙煜最后看了一眼壁画角落那行无形的警告,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惊疑压回心底,快步跟上。
队伍在段崇刚的带领下,以近乎急行军的速度朝着东北方向突进。
晶化森林的景象飞速后退,扭曲的树木愈发狰狞,地面的晶簇开始呈现暗红色的斑点,空气中弥漫的焦土与腐败气息越来越浓。
蒋雪霏的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
她开始发出断续的、无意义的低语,声音时而像她自己,时而像那嘶哑的非人嗓音。
脖颈的暗红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耳后,左臂绷带下鼓动的频率越来越快,仿佛有什么东西急于破体而出。
两公里的路程,在死寂而危机四伏的森林里,漫长得像一场酷刑。
终于,前方的林木豁然开朗。
不,不是开朗——而是所有的树木、晶簇、乃至地面,都被一种粗壮如蟒蛇、表面布满暗红色瘤状凸起的诡异藤蔓彻底包裹、吞噬了。
藤蔓交织成一片令人作呕的活体墙壁,而在墙壁中央,一个大约两人高的、不规则的洞口裸露出来。
洞口边缘的藤蔓如同有生命般缓缓蠕动,向内收缩,又向外舒张,仿佛在呼吸。
洞口内部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只有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混合着陈年血腥、腐烂植物和某种甜腻精神污染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般从洞里一阵阵涌出。
这里就是段崇刚推演出的地点。
一处被暗红藤蔓彻底包裹的洞口。
队伍在洞口前十米处停下。
段崇刚站在最前方,凝视着那如同巨兽咽喉般的黑暗入口。
他脸上的冷漠如同冻结的冰层,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翻涌——那是孤注一掷的决绝,是知晓前路恐怖的沉重,或许……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对某种结局的预期。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面色苍白的关彤,扫过兜帽阴影纹丝不动的杉若艳,扫过脖颈暗红纹路跳动、眼神时而空洞时而挣扎的蒋雪霏,最后,落在了孙煜脸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段崇刚用最后一丝维持着绝对理智与冷漠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对着所有人,也仿佛是对着自己说道:
“小心。”
“里面的权杖……”
“会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