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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二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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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黑吃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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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廿十,午后。 蓝府后院的侧门被推开了半扇,日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一辆蒙了麻布的平板车上。 李十二站在门内,身后是三辆同样的车,车上堆着用草席裹好的旧兵器,刀头、枪尖、甲片,零零碎碎地捆在一起,看着像一车等着运往城外处理掉的废铁。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褐,腰间那串铜钱换成了几串干辣椒,挂在车辕上,像是寻常出门办货的商户人家。 路过城门,守门的兵丁照例拦下问了句,李十二从怀里摸出一张盖了蓝府腰牌的条子,递过去:“后院翻修,清出来的旧铁器,拉到城外废铁铺子去卖了换酒钱。” 兵丁看了看条子,又看了看车上那些草席,摆摆手放行了。 三辆车鱼贯而出,沿着官道往南走了约莫七八里,拐进一条土路,最后在一处废弃的砖窑前停了下来。 乱葬岗就在砖窑后面,荒草齐腰,风过时草叶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十二翻身下车,指挥几个亲信把草席拆开,兵器一件一件地扔进砖窑的窑坑里。 窑坑不大,刚好够堆一炉,他站在坑边看着那些铁器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低声说了一句:“倒油。” 一个亲信提着一只陶罐走过来,往坑里浇了一层油,一股刺鼻的气味在空气中散开。 李十二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蹲下身去凑近了窑坑边缘。 火折子触到油面的瞬间,火焰“腾”地蹿了起来,像一条被惊动的蛇猛地昂起了头。 铁器在烈焰中卷曲变形,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浓烟升起来,被午后的风吹向东南方,扯成一道灰白色的带子,在蓝天下慢慢散开。 融入远处田野里升起的炊烟中,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李十二蹲在窑坑边,拿一根长铁钎翻动着余烬,确保每一件都烧透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从头顶偏到了西边,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他站起身,用铁钎把灰烬拨散,又提了两桶水浇上去,灰烬在水汽中发出一阵咝咝的声响。 烟气散尽之后,窑坑里只剩下一层发黑的炭渣和几团扭曲的铁疙瘩,看不出原来是什么东西了。 “走。” 李十二翻身上马,带着人沿原路返回。 砖窑东南方向约莫一里地外,一座废弃的土坯房顶上,一双眼睛已经看了将近一个时辰。 那人伏在暗处,手里捏着一支炭笔,在一张薄纸上记了几个字—— “九月廿十,申时,城南宋家窑。铁器一批,焚烧约一个时辰。” 然后将纸折好塞进靴筒,悄无声息地退下了屋顶。 …… 吴言信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直裰,手里提着一只食盒,从兵部后街的侧门走了进去。 食盒里装着两瓶绍兴黄酒,是他特意让人从南城老店买来的。 二十年陈,用棉布裹着瓶身,隔着食盒都能闻到一股醇厚的米香。 他今日来见的人,是刚提拔上来的兵部右侍郎杨靖。 杨靖是八月底才从刑部调任兵部的。 虽是平调,可兵部管着武官铨选、军籍、驿传、厩牧,是六部中实权最重的衙门之一,从刑部过来的人若没有军务底子,头几个月必定磕磕绊绊。 杨靖上任不到一个月,兵部的奏章已堆满了案头。 他每日翻查旧档补课,夜里常常掌灯到二更,同僚们都说这位新侍郎做事比前任扎实,可底子薄,正在拼命补课。 杨靖的值房在正堂东侧第二间,门半掩着。 吴言信在门口站定,叩了两下门框。 杨靖抬起头来,放下手中的卷宗:“吴编修?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吴言信跨进门槛,将食盒搁在案角:“听说杨郎中调到兵部来了,一直想找个机会来道贺。想起郎中上回说喜欢绍兴黄酒,正好有人从南城带了两瓶来,便顺道送过来让郎中尝尝。” 他顿了一下,“郎中从刑部过来,才一个月吧?兵部的案牍比刑部繁重许多,郎中这些日子想必辛苦。” 杨靖的目光在食盒上停了一瞬:“还好,正在熟悉。兵部的事比刑部杂些,北边的军屯、南边的漕运,每一样都要从头看起。”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吴言信闻言坐了下来,两人先聊了几句闲话——北边的军屯、南边的漕运,都是不痛不痒的公事。 杨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吴编修今日来,不只是为了送酒吧?” 吴言信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搁在案上:“有件事,想请杨大人帮个忙。” 杨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拿:“什么东西?” “川西平叛期间的一份降卒处置令底稿。” 吴言信道:“蓝国公在川西驻防时,曾因处置反复叛降的土酋杀了一些降卒。兵部在川西平叛期间确实有授意处置降卒的惯例,只是底档核销时漏了确认文书。如今补上,于情于理都说得通——” 杨靖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搁下了:“吴编修,这份东西我若签了,便是替你岳父挡了一刀啊。可这份底稿的日期不对——” 吴言信没有否认:“郎中是兵部右侍郎,兵部在川西平叛期间有没有这类惯例,郎中比旁人更清楚。” “另外,郎中,日期可以改——”他的目光落在杨靖脸上,“有此惯例。” 杨靖沉默了一会儿,道:“吴编修,你岳父的事,我听说了。” 吴言信道:“蓝国公是我岳父。他不在京的时候,我不能看着那些罪名一件一件地堆到他头上。” “哦,对了。”吴言信话锋一转,“令郎继祖在国子监读书,明年便要参加科考了吧?” 杨靖端着茶碗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放了下来:“吴编修消息倒灵通。” 吴言信微微一笑:“只是偶然听国子监的几位先生说起,说令郎学业精进,是个可造之材。明年若能中了,郎中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杨靖没有接话,目光在吴言信脸上停了一会儿:“吴编修,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替你岳父补一份文书吧?” 吴言信迎着那道目光:“郎中,令郎明年科考,若有人替他说一句话,路会好走一些。” 杨靖坐在案后没有动。 他的手指搁在茶碗沿上,指腹慢慢摩挲着粗瓷的边缘。 过了很久才伸手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提笔在页尾签了自己的名字,又从案角取过私印,在名字下方端端正正地盖了下去。 他搁下笔,低声道:“这份东西若被人翻出来,你知道该怎么说。” 吴言信将那份签好的文书折好收进袖中:“郎中放心,这份是补签确认,于情于理都说得通的。” 杨靖没有再说话,将那两瓶黄酒搁进了案角的柜子里。 吴言信站起来行了礼,转身朝门口走去。 廊道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急不缓。 吴言信抬眼看见一个穿绯色官袍的中年人正从廊道那头走来,手里拿着一本卷宗,面容清癯,目光沉静如水。 是兵部左侍郎齐泰。 齐泰在门口站定,先是看了吴言信一眼,然后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案角那只已经盖上了的印泥盒上。 盖子还没有完全合严,边缘露出一线暗红。 齐泰问道:“杨公方才签了什么?” 杨靖面色不变,道:“川西平叛期间的一份确认文书,补签。” 齐泰点了点头,“方才签的那份文书,让老夫也看一眼。” 吴言信的脊背微微一僵。 杨靖坐在案后,神色不变,缓缓道:“一份补签的确认文书。齐公若要看,明日可以调档。” 齐泰沉默了一会儿,道:“吴编修,洪武二十二年你在翰林院当值,写过一篇《论边将权责疏》,其中有一段话——“将帅擅杀者,虽功不抵过,法所不容。”” “这句话,吴编修还记得么?” 吴言信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身后钉住了。 那篇疏论是洪武二十二年他在翰林院值房里熬了三个晚上写出来的,刊在《翰林院集》上,他自己都快忘了。 齐泰没有等他回答,从他身侧走了过去,脚步不急不缓,衣袍的边缘擦过吴言信的袖口,像一页纸从书架上被抽出来时带起的一阵微风。 …… 吴言信走进文华殿,在门口站定,躬身行了一礼。 林昭正在案前批阅一本奏章,搁下笔,抬眼看着吴言信。 吴言信的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眼底那层因为连轴奔波而积攒的疲惫淡了许多。 “殿下,”吴言信低声道,“事情均已办妥。后院旧库的兵器已经处置干净了,不会有人认出来。府中各处也都让人翻查了一遍,龙纹器物没有找到。兵部那边,文书也已经补好。” 林昭靠在椅背上,伸手拿起案角那叠奏章翻了一页:“办妥就好。” 吴言信站在案前,正要再说几句,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刘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殿下,派去蓝府后院查验的人回来了。” 林昭的目光收了回来:“让他进来。” 来的人穿着一身灰褐短褐,像是府中寻常的管事模样,进门后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举过头顶。 刘安接过去,呈到林昭案上。 林昭展开纸条,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 “后院假山下面有一批新土。” “翻过地,土色比周围浅,像是有人挖过坑又填上了。” 吴言信浑身一僵:“殿下是说,后院假山底下埋了东西?” “埋了什么不知道。可那批土被人翻动的痕迹,你府上的人翻查的时候没有发现。要么是他们翻查得不仔细,要么是那批土是在你翻查完之后才被人翻动的。” 吴言信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臣府上的人,翻查的时候确实没有发现假山底下有异常。” 吴言信一滞,冷声道:“——有内奸!” “有没有内奸不知道,但你得把这个人找出来。你若找不出这个人,你补的那些洞再多,也会被人从同一个地方重新挖开。” “臣回去之后就查。府中能进出后院的人,臣一个一个地过。” 吴言信退下。 林昭提笔蘸了墨,在折子上续写了几行,然后搁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折子写得不长,措辞也稳,没有下结论,只是陈述事实。 “儿臣已着人查核曹良臣所奏四条。杀降一事,吴言信已得兵部确认文书一份;私造甲胄一事,京营武库账目正在清查,尚未有定论;龙纹器物,吴言信自查无获;铁料外运,暂无实证可查。待蓝玉回京之后,儿臣当亲率三司会审,逐条核实。儿臣不敢轻断,亦不敢擅压。伏乞父皇圣裁。” 他搁下笔,等墨迹干透,折好装入黄绫封套。 封面上写了“呈凤阳御览”五个字。 然后递给刘安:“八百里加急,送到凤阳行在。” 刘安接过折子,躬身退了出去。 …… 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里,午后的日光从窗纸间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方灰白。 李十二坐在一把旧木椅上,面前摆着一壶已经凉透了的茶,对面的葛诚正在慢条斯理地用一张油纸将什么物件包裹起来。 葛诚将油纸包推到他面前:“十二爷,金子已经送到了。该办的事,也该办了。” 李十二瞥了一眼油纸包:“嗯?事情我不是已经做完了吗?东西已经埋了。” “呵呵,那些事儿可不值一千两黄金。”道衍从暗处走出来,捻着一颗佛珠,“贫僧还想请十二爷办一件事。” “办完了,一千两黄金尽可拿走。” “什么事?你们要老子做什么?” 道衍呵呵一笑,道:“锦衣卫那边,贫僧已经替你安排好了。你明日去自首,说你受蓝玉指使,在西蕃平叛期间私造甲胄五十副、向塞外输送铁料三次。录完口供,你按了手印便可以走。” “我要是去了,还能走得了么?”李十二冷笑一声,道“两样——私造甲胄和输送铁料,老子经都没经手过。老子凭什么去认?” “兵部那本甲胄核销底册上盖的是你的私印。”道衍轻笑道,“你若不去认,那本底册就会在蓝玉回京之前出现在锦衣卫的案头上。” “到时候锦衣卫查出来,是你李十二私自提走五十副甲胄,私自向塞外输送铁料三次。你是主犯,你是那个躲在蓝玉背后私吞兵器的人。私造甲胄,按《大明律》论罪,主犯斩——你的九族也保不住。” 李十二的脸色大变:“你这个秃驴,没想到老子被你这只瞎家雀啄了眼睛。那本底册是假的!老子从来没有——” “锦衣卫不会查底册是真是假。他们只会查那上面盖的私印是不是你的。”葛诚道,“你替蓝玉管了八年的私账,你的私印盖在无数文书上,连你自己都数不清有多少。锦衣卫若拿着那本底册来问你,你能说那上面的印是假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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