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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二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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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约法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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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意已经下了三日,蓝玉本该紧锣密鼓地备办行装、调集人马、核验粮草。 可这三日他什么都没做。 林泉把该备的都备好了,马匹、甲胄、随行亲兵的名单、户部和兵部两位郎中的车驾安排。 蓝玉却看都没看,每日只在正堂里坐着,手边搁着一壶酒,却不怎么喝。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明明门已经开了,脚却迟迟抬不起来。 直到刘安送来了那封东宫手令。 封面上五个字,“临行前,来见”,笔迹温润端正。 蓝玉看了一眼,揣进怀里:“备车。” 文华殿偏厅里只有一张空桌案和两把椅子。 林昭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没有笔墨,没有卷宗,空荡荡的桌面上只放着一只青瓷碟,碟子里搁着一枚铁符,是兵部调兵的令牌。 蓝玉进来时,门在他身后合拢。 他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皂色袍子,腰间没有佩刀,整个人看上去比从前清瘦了些。 “坐。”林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蓝玉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那张空桌案,案面光洁得能照出人影。 林昭看着他,目光从他眉间那几道新添的皱纹移到鬓边那几根花白的头发上,停了两息,说道:“你这一去,是三个月。” “臣知道。” “三个月之内,倭寇不退,你回不来。” 蓝玉的嘴角动了一下,道:“殿下,臣打了一辈子仗,没有哪一仗是掐着日子打的。” “这一仗是。”林昭道,“三个月是陛下给的,不是孤给的。三个月之内,你若让陛下看见倭寇退了、海防稳了,你回来的时候那道闭门思过的旨意就算翻篇了。三个月之内你若做不到,你就不必回来了。” 蓝玉的手放在膝上,慢慢地攥紧。 他低声道:“殿下叫臣来,就是为了告诉臣这个?” “孤叫你来,是要跟你说三件事。”林昭道,“第一,到了浙闽,你不能杀人。” 蓝玉一愣:“殿下,打仗哪有不杀人的?” “仗要打,倭寇该杀。孤说的是你不能杀自己人。”林昭迎上他的目光,“那些卫所的将领、地方的官员、在你眼皮底下做手脚的人,哪怕你查到他贪了一万两银子,你也只能绑了送京,不能砍他的脑袋。” “你从前在西蕃杀降、在北平纵兵毁关、在应天府圈地打人,哪一样不是因为你先动了刀子?你动刀子的时候觉得自己在行军法,可落在旁人眼里,你就是肆意妄为。” “这一回你若再动刀子,就算你把倭寇全杀光了,回来也是功过相抵、甚至功不抵过。” 蓝玉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道:“臣……尽量。” “不是尽量。”林昭道,“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你若动了不该动的人,不用等三个月,孤会让锦衣卫直接去浙闽拿人。” 蓝玉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时候,从来没有人跟他这样说过话。 可太子的目光平和、笃定,却比任何军令都让他喘不过气。 “第二,”林昭接着道,“你不能扰民。浙闽沿海的百姓被倭寇劫掠,已经被刮了一层皮了。你带着兵去,粮草要征、民夫要调、船只要用,这是行军所需的,孤不拦你。但你缺什么,递折子回京师,孤给你拨。不要从当地百姓手里拿。” 蓝玉多了一丝苦意:“殿下是怕臣又跟西蕃一样,抢百姓的东西充军饷?” “孤是怕你自己忘了。”林昭看着他,“你从前在西蕃、在北边,打仗的时候顺手拿百姓的东西、顺手占了百姓的地,你觉得自己是大军过境理所应当。可这一回你若再拿百姓一根针,直接回京领罚。” 蓝玉低下头去,目光落在那枚铁符上,铁符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第三呢?” “第三……” “第三,若有人在浙闽接应你,给你送船、送粮、送人,你不要接。” 蓝玉抬起头来,问道:“殿下指的是谁?” “孤指的是任何人。”林昭迎上他的目光,“你这一去,打着戴罪立功的旗号,多的是人想往你手里塞东西。塞船、塞粮、塞人手、塞消息,甚至塞刀。” “你接了哪一样,你这条命就攥在别人手里了。三个月之后你打了胜仗回来,那根绳子一拽,你满身的功劳都会变成你收受贿赂的铁证。你在朝中得罪的人不少,该想什么办法治你,他们早就在想了。” 蓝玉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在膝上的手掌。 那双握过缰绳、握过刀柄、在捕鱼儿海染过北元王庭血迹的手。 此刻它空空地摊着,什么也握不住。 “臣记住了。”蓝玉说道。 林昭将铁符拿起来,递了过去:“这是兵部的调兵令符,孤替你请的。三个月的期限,你自己握住了。” 蓝玉伸手接过了那枚铁符。 铁符冰凉,沉甸甸的,带着一种旧铁器特有的粗糙触感。 从前他接兵符的时候,满心都是战功和杀敌,觉得自己握住了天下最锋利的刀柄;可此刻他握着这枚铁符,觉得它沉得压手。 “臣去了。”蓝玉站起身,朝林昭抱拳。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跨出门槛时,正碰上王朴从外间侧身站起来,两人在门廊下迎面相遇。 蓝玉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张端正清癯的面孔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王朴侧身让了半步,等着蓝玉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才捧着卷宗走进偏厅来。 林昭还坐在那把椅子上,见王朴进来,说道:“你听见了?” 王朴将卷宗放在案角:“臣听见了几句。殿下让他不要接别人的东西。” “你听见了就好。”林昭的声音不高,“你去福建查案,也会有人想往你手里塞东西。到时候你也别接。” 王朴怔了一下,低声道:“臣明白。” “你明白就好。”林昭伸手将那碟青瓷端起来搁到一旁,把桌面的位置空出来给王朴的卷宗,“福建的账目有进展了?” 王朴展开卷宗:“查到了。” “泉州卫军需采买的经手人,顺着“王府”两个字往下查,查到一家叫“张记”的海商。” “张记的东家姓张,据说是宁波人。可臣查了宁波的商户册子,没有这个姓张的。臣往更深处查,发现张记真正的东家,是一个叫孙浚的人——都察院经历司那个孙浚。” 林昭的目光落在了那页纸上。 “孙浚背后是谁,”林昭问道,“查到了什么?” “他洪武二十三年曾在冯胜府上住了二十一天。具体做了什么,没人知道,但臣查了冯胜府上的出入记录。那二十一天里,泉州卫指挥佥事郭衡的家人曾三次进出冯府。” 王朴道:“郭衡就是臣上次报过的那个人,泉州卫的那笔“分润三成归王府”的采买,经手人就是他。” 林昭靠在椅背上没有动。 窗外日光偏西了一些,在桌面上拉出一方斜长的光斑,正好落在王朴指着的那行字上。 泉州卫、孙浚、冯胜、郭衡。 四个名字连成了一条线,从都察院的案头牵到泉州卫的账册,从泉州卫的账册牵到冯胜的府邸,从冯胜的府邸牵到海上那些看不见的货船。 “这些证据,”林昭问道,“你打算怎么用?” “臣还没有想好。”王朴如实道,“孙浚在都察院,冯胜在朝堂上,泉州卫在福建。三个人在三个地方,三条线连在一起才能做实。臣手里的东西目前只能牵到孙浚这一条上。” “那就先收着。”林昭将卷宗合上,推回王朴面前,“蓝玉去了浙闽,三个月内倭寇若退了,他回来的时候手里会握着军功。那时候再动冯胜,手里多一张牌。若三个月内倭寇未退,蓝玉回不来,那这张牌就先按在手里,等人来了再出。” 王朴将卷宗收进袖中。 他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林昭的声音:“王御史,你有多少年没回过老家了?” 王朴停住脚步:“臣……十二年。” “十二年,”林昭的声音不高,“等福建的案子了结了,你回家看看。本王准你的假。” 王朴站在门口没有动。午后的日光从门外涌入,将他半边身子照得明亮,另半边沉在门框的暗影里。 “臣谢过殿下。” 两日之后,蓝玉的车驾出了京师北门。 他不走水门,骑在马上,随行的只有亲兵百余人和两位文官。 户部、兵部各遣一位郎中随行督理钱粮,两人都坐车,跟在队伍后面。 临出城门时蓝玉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城楼。 日光将城楼上“应天府”三个字照得金光灿灿,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看了几息,然后松开缰绳,策马朝南去了,马蹄扬起一溜烟尘,很快便散在了官道两侧的田野里。 消息传到报恩寺时正是午后。 入夏的雨下了一整夜,天明时停了,院中青砖地积水未干,倒映着灰白的天光。 道衍站在禅房窗前,看檐角残雨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积水面上,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他转过身来。 案上摊着一封信,信上只有四个字——“王朴已入。” 这四个字是四日前从东宫附近传回来的。 道衍知道“已入”是什么意思,不是入文华殿,是入了太子的内圈。 王朴如今在东宫来往,不用通传,不用等候。 道衍将信纸折好,搁在案角。 王朴那边他已经不打算再劝了,这个人劝不动了。 可东宫不只是王朴一个人。 偌大一座文华殿,太子身边围着一圈属官,每日进出、议事、办差、吃喝,总有缝隙。 他捻过一颗佛珠,在脑海中翻着东宫那串人名:詹事陈勉快六十了,心有余力不足,已在想退路。 少詹事刘承宗正在上位,太子的心腹,油盐不进;另一个少詹事张诚,上回被太子敲打过之后收敛了。 可这人胆子小,不敢反,也未必敢跟;洗马赵彝,淮西人,掌东宫经籍图册,品级不高,却能接触到许多文书档案。 赵彝,赵彝。 这些日子的观察,这种人要么是个闲不住的人,要么是一个心里藏着事的人,他在詹事府的位置像是被人特意安插在那里的。 品级不高,不起眼,可掌管着东宫的文书流转,谁往文华殿递了什么东西、太子批复了什么卷宗、哪些消息进了太子耳朵而哪些没有,他都能接触到。 他走到案前坐下,提笔写了一封短信,搁在案角晾着。 “欲成大事,当有备手。东宫之内,可有可通之人?” 他只需要把这句话递出去,让该看见的人看见,然后等那人自己来找他。 等着。 这一日午时散值后,王朴没有回家。 他沿着千步廊走到东华门附近的一间茶棚坐下来,要了一碗粗茶。 茶棚不大,搭着布棚,三五张桌子。 他选了个靠里的位置,能从布棚的缝隙里看见外面经过的人,外面的人却不容易看见他。 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个穿褐衣的汉子从外面经过,在布棚外停了一瞬,将一卷纸搁在了棚边的木架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朴等了片刻,才起身走过去,将纸卷收进袖中,回到桌边。 他放下茶钱出了茶棚,没有拆开那纸卷,直接回了都察院值房,掩上门,才展开来看。 纸条上只有两行字:“报恩寺今晨有人出门,往南城去了,送了一封信。收信地址尚未查明,但送信之人在南城拐进了一条巷子,那条巷子的尽头,是洗马赵彝的宅子。” 王朴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他没有立刻把这个消息递到文华殿,太子说过,若有人往他手里塞东西不要接。 可眼下的问题是,这封信不是往他手里塞东西,是有人在往东宫内部塞东西。 赵彝是东宫的人,可他是淮西来的,而道衍在京师活动多年,手里攥着的人脉不止他一条线。 那条巷子的尽头是赵彝的宅子,道衍那封信是送到了赵彝手上还是只是经过那条巷子? 他手里没有实证,但已经足以让他警觉了。 他想了想,将那行字记在脑子里,然后将纸条凑近烛火燃尽,灰烬倒进了废纸篓里。 他推门出去,朝东宫的方向快步走去。 林昭听完王朴的话,靠在椅背上没有出声。 他面前的案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奏章,手中捏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凝成一滴欲落未落的饱满。 “赵彝,”林昭开口道,“孤留意他有些日子了。洗马,掌东宫经籍图册,能接触到文书流转。” 他从案角取出一份卷宗,翻开其中一页,“赵彝的母亲是淮西人,娘家姓冯,与冯胜的家族同出一脉。他入詹事府是洪武二十年,由兵部侍郎举荐,那一年冯胜刚从北平回京。” “殿下查过他?” “陈忠查的。”林昭将卷宗合上,“赵彝入詹事府时冯胜举荐。这人来东宫这些年,不犯错、不出头、不站队,可也不干事。” “东宫的属官有勤勉的、有懒散的、有圆滑的、有耿直的,只有赵彝一样都不沾。他不犯错,是因为他从来没有主动做过任何事。一个不做事的人,谁会特意安插进来?” 王朴沉默了片刻:“那殿下打算怎么办?” “什么都不做。”林昭搁下笔,“他手里没有实证,道衍那边也只是试探。赵彝现在只是“可能”被接触了,还不确定他有没有接那封信。若现在动他,反而打草惊蛇。让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然后等着他自己露出破绽。” 王朴低声道:“是臣心急了。” “心急也是正常的。”林昭的声音温和了几分,“你手里捏着一条大鱼,自然会留意水面上每一道波纹。可有些波纹只是风吹的,不是鱼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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