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守信在定北县住了两天。
头一天,他让陈牧带他去看铁匠作坊。王老铁的作坊现在大了不少——原来那两间土房旁边,又搭了两间棚子,一个炼铁,一个打铁,棚子外面立着两座炭窑。王老铁正在里面忙活,炉火把半边脸映得通红。胡守信站在棚子外面看了很久,也不说话,就看着。他看王老铁怎么掌锤,看徒弟怎么拉风箱,看炭窑怎么出炭——看到最后,他问王老铁:“一天能出多少货?”
“四十来把。”王老铁说。
“四十来把。”胡守信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看完了作坊,又让沈墨带他去看矿。来回一趟四十里地,他骑着马跑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裤腿上沾着矿粉,蹲在井口边上,伸手从箩筐里捡起一块矿石,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矿是好矿。”胡守信说,“就是采得浅。要是挖深了——还能更多。”
“现在人手不够。”陈牧说。
“知道。”胡守信点了点头,“边境小县,能到这个程度,不容易。”
那天晚上,胡守信在县衙的客房里住下。陈牧让沈墨去送了一趟热水,沈墨回来的时候说:“我看他在屋里点灯,翻着一卷东西看。像是账本。”
“生意人看账本,正常。”陈牧说。
“不是。”沈墨说,“我看那卷东西上画的——像是一张地图。他从南边一路带到这儿来,专门对着咱们县看地图。”
第二天下午,胡守信主动来找陈牧。他开门见山,没有绕弯子:
“陈县尉,我跟你直说吧。我跑了二十年买卖——从中原到北境,什么货都倒腾过。你们定北铁这个质量,在我见过的铁器里——能排到前五。”
陈牧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我想跟你做一个长期的生意。我这边出粮食、出原材料——铁矿石你们自己有,但炼铁要的木炭、炭窑的砖、打铁要的皮料这些,我都可以供。你们定北县负责把铁打成成品。打出来之后,我包销——我拿到南边去卖。”
“分成呢?”
“五五。”胡守信说,“成本我出,路我跑,货我卖——咱们对半分。”
五五分成。陈牧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成本对方出,路对方跑,定北县只出人工和铁——等于白赚一半。这个条件好得有点不真实。
他没有马上答应:“胡掌柜,给我一天时间考虑。”
“行。”胡守信说,“明天这个时候,我等你的信。”
当天晚上,陈牧把沈墨叫到屋里算账。
沈墨算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他把结果摆在陈牧面前:“账是划算的。但有个问题——五五分成,看起来白赚一半。可要是他拿货不给钱,或者拿货跑路——咱们的铁就白打了。”
“对。”陈牧说,“所以我信不过他。至少不能全信。”
他让人把李青莲找来。李青莲那天正好刚从北边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路的风尘。陈牧把情况说了,问他:“你能打听到这个胡守信的底细吗?”
李青莲想了想:“他要是常年跑中原和北境的买卖——青石镇、还有南边几个镇子,应该有人认得他。我去问一圈,三天能有个准信。”
“三天。”
“三天。”
李青莲当天就走了。他没有骑马——走的是乡下的路,穿的是普通百姓的衣裳。他去找的人,是那些常年在各镇子之间跑腿的人——脚夫、货郎、赶集摆摊的——这些人消息最灵通,也知道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
第三天傍晚,李青莲回来了。
“人打听清楚了。”他对陈牧说,“胡守信,人称胡三爷。在中原和北境之间跑了十五年的商。名声不坏——没听说过他赖账,也没听说过他坑人。他手底下常驻的伙计有十几个,走南闯北。前几年大宁还没乱的时候,他还给朝廷的军需供过货。”
“那他的货——真能卖到南边去?”
“能。”李青莲说,“他在南边有人。青石镇的几个大商人跟他都有来往,说他的货走得最远能到州府。我问他有没有坑过谁——青石镇的货郎说,胡三爷做生意讲究,就是赚多赚少的事,没听说他坑人。”
陈牧听完,想了一会儿:“那他为什么看中定北县?”
李青莲沉默了一下:“他说了一句话——定北县这种地方,能打成这样的铁,说明人靠得住。他愿意跟靠得住的人做生意。”
第二天,陈牧把胡守信请到县衙,在他面前摆了一份合约。合约是沈墨用两天时间拟的——上面写明了分成的比例、交货的期限、验收的标准,还有一条额外的约定:每批货的粮食和款项,先付一半,货到之后再付另一半。
胡守信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你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陈牧说,“是规矩要立在前面。丑话说在前头——日后才好做兄弟。”
胡守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好。就按你说的办。”
他拿起笔,在合约上签了名。沈墨在旁边盖上县衙的印。陈牧看着那两行墨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在合约最下面又加了一行字——“双方如有违背,则以定北县市价赔偿。”
胡守信看了一眼那行字,什么也没说,把合约折好收了起来。
“陈县尉。”他站起来拱了拱手,“三个月的试合作。要是顺当——咱们就做长期的。”
“胡掌柜慢走。”
胡守信带着他的人走了。沈墨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那几匹马消失在官道接口的方向,问陈牧:“你最后加的那一行字,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陈牧说,“就是让他知道——定北县的东西,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当天晚上,陈牧回到屋里,把山河社稷图摊开看了一眼。
图上的光晕比以前亮了一些。在光晕的边缘——青石镇方向的位置——出现了几个细小的光点,正沿着那条通往南边的路,一点点地向外延伸。随即,一行字浮现在他眼前:“初级商业网络已解锁——领地通商范围扩大,经济产出提升。”
陈牧看了一会儿,把图收好。
路通了。人来了。生意也有了。定北县——正在慢慢变成他想要的那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