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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宁最后一个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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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北戎的奸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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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良水车运转起来的第三天,陈牧又看了一眼山河社稷图——那个闪烁的光点又往北移了一截,距离定北县不到三百里了。 他把图锁回木箱,然后去了一趟城门口。 流民还在来。这几天已经陆陆续续来了将近两百人。赵铁柱把新来的壮丁编入了开荒队和挖渠队,女人分到伙房和纺织组,老人和孩子负责捡柴火和送水。定北县的每一个角落都在运转——田里有人在翻地,河边有人在做新水车的第二架,矿洞里有人在敲矿石,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表面上看起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陈牧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就是一种隐隐的不安感。像是有一根弦绷在脑子里,轻轻一拉就会断。他习惯性地去摸左手腕上的那道疤痕——穿越时留下的——指尖触到那一小块凸起的皮肤时,那种不安会稍微减轻那么一点点。 “你这两天老走神。” 沈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站在县衙门口,手里端着登记簿,袖口又沾了一块墨迹:“今天又来了六十多个人。三个铁匠送到王老铁那边了,八个木工去河边帮造水车,还有两个说在府兵里干过——赵铁柱看了,说身手还行,但年纪大了打不动了,教新兵站队列没问题。” 陈牧点了点头。这些天来,他跟赵铁柱和沈墨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人员进来之后自动分配到最需要的地方。但这恰恰是他不安的来源:人来得太快了。每一批流民脸上写着疲惫、饥饿和恐惧——太真实了,真实到不会让人怀疑。 但北戎百夫长上次吃了那么大的亏——三百骑兵被一个破县城打退了,还丢了几十具尸体——他会善罢甘休吗? “你觉得——”陈牧开口说,“——流民里面会不会混进来不该有的人?” 沈墨愣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翻回了登记簿的首页,一页一页往前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指的是北戎的人?” “嗯。” “北戎人跟大宁人长得不一样——口音也不一样——混不进来。” “不一定非要北戎人。”陈牧说,“北戎的奸细——可以是替他们做事的大宁人。” 沈墨的手停在登记簿的某一页上。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陈牧——表情变得认真了。 “你有什么依据吗?” “没有。”陈牧说,“就是——直觉。” 沈墨没有因为“直觉”两个字就轻视这个判断。“那我回头重新审一下登记簿——看看有没有人说得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不用回头审。”陈牧说,“从今天开始——每一个进来的流民,你先单独问一遍。不光问姓名来历——问问他们的家乡有什么河、什么山、种什么庄稼、冬天冷几天——看他们对不对得上。”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工作量会大很多。” “大也得做。一个人在战场上打不过,就想办法在背后捅刀子——这是北戎人最擅长的事。” 沈墨没有再说什么。他把登记簿夹在腋下,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那我从今天新来的这批开始——一个一个单独问。” “好。” 沈墨走了。 陈牧站在城门口,看着远处官道上又出现了几个移动的黑点。三个人、走得不算快、没有拖家带口——这个时节独自赶路的青壮年,要么是逃兵,要么另有目的。 他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但在心里记住了。 当天傍晚,那三个人到了城门口。都是三十上下的年纪,穿的是粗布衣裳,但陈牧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他们的鞋。流民的鞋早就磨破了,但这三个人的鞋虽然看起来旧,鞋底的磨损却不对——外侧磨损严重、内侧几乎没有。这不是走路走出来的——这是长期骑马的人才会有的鞋底花纹。 “从哪来?”赵铁柱拦住了他们。 “青石镇以南——”领头的男人说,带着南边的口音,“西秦打过来了——跑了七八天才到这边。” 赵铁柱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跟陈牧对视了一瞬——“进去吧,先去沈墨那边登记。” 三个人点了点头,走进了城门。他们往里走的时候,陈牧注意到其中一个人的右手虎口有厚茧——握锄头的茧在掌心和指根,而那个人的茧在虎口。那是长期握刀的手。 陈牧目送他们走远,转身回到城墙箭楼里。他把李青莲叫了来:“今天新来了三个男人——盯着点。” 然后他就消失了。 这就是李青莲最让陈牧放心的一点——他不问为什么。陈牧说了,他就去做。 深夜。 定北县的白天的喧闹已经沉寂下去了。田里没有人了,铁匠铺的炉火已经灭了,只有水车还在河边发出沉稳的嗡鸣声。百姓们在简陋的临时棚屋里挤在一起睡了——有些棚屋是新搭的,有些干脆就是拿木板和干草拼凑的遮雨棚。夜风吹过县城,带着北境特有的干燥和凉意。 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有一丝惨淡的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 一个人的影子贴着粮仓的阴影移动。 动作很轻,脚步几乎没有声音。他在粮仓的墙角停了一下,听了听周围的动静——只有风声和水车的声音。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一截用油布包裹的火绒和一块火石。 他蹲下来,背靠着粮仓的木墙,用身体挡住那一丝微弱的火光,然后用火石敲了几下——咔、咔——火星溅到了火绒上。火绒开始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他把嘴凑上去轻轻地吹了几下——火绒上出现了一小点燃烧的红色光点。 只要把这个塞进粮仓木墙的缝隙里——干透的木头加上夜风——不需要多久就能烧起来。 他的手刚要把火绒往墙缝里塞——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从背后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极大——像是被一把铁钳卡住了。 “——你他妈在干什么?” 赵铁柱的声音。不大——但冷得像铁。 那人猛地回头——赵铁柱的脸在黑暗中只看到一个轮廓,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睡意。他不是碰巧路过的——他是专门在这里等的。 那人反应极快——左手一翻,一把短刀从袖子里滑了出来,直刺赵铁柱的咽喉。 赵铁柱没有躲。他侧了一下身,让短刀擦着他的衣领过去了——然后抓住那人手腕的手猛地往下一拧,咔的一声——那人的腕骨脱臼了,短刀掉在地上。 “啊——!” 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赵铁柱一脚把他踹翻在地上,膝盖压住他的后背,把他的手反拧到背后。整套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三十年前老子在北境抓过的北戎奸细,比你吃的盐都多。”赵铁柱低声说,“你摸过来的时候我就闻到你身上的羊膻味了——跟北戎人待久了,洗不掉的。” 那人被压在泥地里,喘着粗气,没有说话。旁边的棚屋里有人被惊醒了——赵铁柱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没事。回去睡。” 不一会儿,陈牧也到了。 他披着一件外衣——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他看着赵铁柱把那个奸细按在地上,又看了一眼地上还在冒烟的火绒。火绒已经被踩灭了,但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焦味。 “——还真是他。”陈牧说。 “我就说他鞋底的磨损不对。”赵铁柱把那人的手又拧紧了一分,“还有三个人——另外两个呢?” “李青莲已经去堵了。”陈牧说,“你好好审这个。” 赵铁柱把那奸细拖进了县衙后面一间没窗户的杂屋里——原来是堆杂物的,收拾出一块空地来当临时审讯室。赵铁柱把那人绑在一张瘸了一条腿的凳子上——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每一处都打了死结。 奸细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皮肤比普通大宁百姓粗糙一些,脸上有两道很浅的——像是被风雪长期吹刮出来的红痕。他的右手手腕已经肿了起来,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着——被赵铁柱卸脱臼了。他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但没有喊疼。 “叫什么?”陈牧问。 那人沉默。 “我问你叫什么——”陈牧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饭一样平淡,“——或者说,北戎百夫长给你起了什么名字?” 那人还是没有开口。但他看了陈牧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计算?像是摸不清面前这个年轻人到底知道多少。 “你不说也行。”陈牧说,“鞋底的磨损暴露了你们——常骑马的人,走路方式跟种地的不一样。百夫长上次吃了亏,咽不下这口气——所以派你们混进流民里来烧粮仓的,对吧?” 那人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暴露的原因是鞋子。 “——烧不了粮仓又怎样。百夫长大人还有别的安排。” 赵铁柱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我在北境边军干了三十年——什么样的探子我都见过。” “——我没什么可说的。” “你带来的另外两个——总有一个会说。” 那人的嘴角抽了一下——极小幅度的一下。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你确定只有三个?百夫长大人不是傻子。第一批来了十几个——分了好几批进来的。你抓了我们三个——还有好几个在你们城里。” 赵铁柱的脸色变了。 陈牧没有动——但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你这一句话,是真是假?”陈牧说。 “你猜。” 赵铁柱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力道不小——那人的头歪向一边,嘴角渗出了一丝血。但他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难看了:“打我没用。你不可能把所有流民都赶出去——那些人是真的逃难的。你也不知道哪些是装的。你只能赌——赌百夫长大人只派了我们这几个人。” 陈牧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审讯室。 赵铁柱跟了出来。 “大人——他说的……” “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故意吓我们,让我们自乱阵脚。”陈牧在月光下站了一会儿,夜风吹着他的衣摆,“——但我不能赌他说的假的。” 他沉默了一瞬。 “你先把另外两个抓了——李青莲应该已经盯上了。审完再说。” “行。” 赵铁柱转身要走——陈牧叫住了他:“你刚才是怎么发现他的?” “闻到的。”赵铁柱说,“跟北戎人待久了,身上那股羊膻味洗不掉。我在城门口就有点怀疑了——晚上特意去粮仓附近转了一圈。” 陈牧点了点头。赵铁柱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陈牧站在县衙门口,没有立刻回去睡觉。奸细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遍——“第一批来了十几个”“分了好几批进来的”。他不知道这是真是假。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做一件事——流民的登记和审查,得从头来过。不是看一眼就放行,是每一个人单独审。 他进了县衙,敲了沈墨的门。沈墨还没睡——正坐在桌前提笔改什么东西。 “抓了一个。”陈牧说,“在粮仓放火——被赵铁柱按住了。他说不止他们三个——可能有十几个,分好几批混进来了。” 沈墨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写了大半的登记簿——将近两百个流民的姓名、来历全在上面。如果奸细真的不止三个——那中间可能有好几个名字和身份都是假的。 “从明天开始——每一个人单独审。”陈牧说,“问他们家乡的细节——村里的路朝哪个方向、祠堂门口有几根柱子、水井在什么地方。说得上来就放行,说不上来先扣下。” 沈墨没有表示异议,重新翻开登记簿,从第一页开始看——仿佛要从那些字迹里找出之前漏掉的东西。 “你去做你的事。”陈牧说完转身要走。 “等一下——今晚你睡哪?你的屋离粮仓太近了。” “我会去箭楼上睡——上面视野好。”陈牧说完走了出去。 他往城墙箭楼走了没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和一声短促的惨叫,从审讯室那边传来的。 他快步赶了回去。审讯室的门半开着——那个奸细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麻绳,扑向了站在门口看守的年轻哨兵——想抢刀。 刀已经被抽出一半了。但他没有拿到。 赵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此刻正站在那个奸细面前,一只手还保持着出拳的架势。那奸细的后背撞在墙上,整个人缓缓滑落到地上——嘴角的鲜血滴在破烂的衣襟上,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赵铁柱收回拳头,活动了一下肩膀。他转头看见陈牧站在门口,平静地说了一句:“没事。打晕了。” 陈牧看了一眼瘫倒在地上的奸细——撞在墙上的位置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印——又看了一眼赵铁柱。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兵站在昏暗的审讯室里,像一座山。 他第一次真正见识到赵铁柱动手。不是“能打“——是那种在战场上活了几十年、一刀一枪练出来的狠劲。一拳下去,干净、精准,不会有第二下的机会。 “——你故意让他挣开的?”陈牧问。 赵铁柱没有否认,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那人的呼吸:“松一点绑,看他第一反应做什么。他扑过去抢刀——说明他不是只想放把火就跑的那种人。” 陈牧看着赵铁柱利落地重新捆好那个昏过去的奸细——这次绑得更紧,连脚踝都捆上了。 “——我明白了一件事。”陈牧说。 “什么事?” “为什么你能在边军活三十年。”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难得地露出了一点笑意——随即又消失了。 ——审问还没结束。 ——真正的威胁,从来没停止过向定北县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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