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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宁最后一个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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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逃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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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具发放后的第三天,第一批逃难的人到了。 最先来的是一家人——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三个孩子,推着一辆破板车,车上堆着几床破被子和一口铁锅。男人瘦得颧骨高耸,眼眶深陷,像是好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女人用布条把最小的孩子绑在背上,大一点的两个孩子光着脚走在板车旁边,脚上全是干裂的口子,脚趾缝里还夹着干涸的泥。 他们在城门口被赵铁柱拦住了。 “干什么的?” 那男人抬起头,嘴唇干裂着渗出血丝,声音像是从嗓子眼硬挤出来的:“听说——这里管饭。” 赵铁柱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那三个孩子——大的那个七八岁,小的那个大概三四岁,最小的那个还在母亲背上睡着——瘦小的一团,几乎看不出呼吸的起伏。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陈牧站在那里,正在看远处新翻出来的田地。赵铁柱喊了一声:“大人——有人来了!” 陈牧从城墙上下来,走到城门口。那一家五口站在破板车旁边,最小的孩子在母亲背上睡着了——瘦小的、安静的一团,像是随时会消失一样。所有人都用一种介于希望和绝望之间的眼神看着他——那种眼神他以前在乡镇工作时见过无数次,来自那些等了十几年救济款都等不到的贫困家庭。 “你们从哪来?” “南边——青石镇再往南一百多里——”男人的声音沙哑,“那边已经打起来了。西秦的军队——过了边境——好几个村子都被烧了。我们是半夜跑出来的——没来得及带什么东西——村里有人想跟我们一起走——没跑出来。” “西秦的军队——到哪了?” “我们跑的时候——已经到了清河镇——离我们村不到三十里。清河镇一天就被打下来了。驻军跑了——连打都没打。” “定北县有粮的事——你们怎么知道的?” “听说的。”男人说,“路过的商队说的——说北边有一个县城,当官的不跑、北戎打不下来、还有粮分给百姓——我们就往这边走了。” 陈牧沉默了一小会儿。他没有想到名声传得这么快——定北县击退北戎的消息,竟然已经顺着商路传到了百里之外。 他看向那三个孩子。最大的那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正用一种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方式看着他。不是好奇——是一种饿久了的人特有的眼神:空洞但固执,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可以吃。她的小手攥着母亲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陈牧没有说话。他转身对沈墨说:“先给他们弄点吃的——稀粥就行,不能多——饿太久的人一下吃太多会出问题。” 沈墨点了点头,转身往粮仓走去。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他端来了五碗稀粥——米粒在碗底薄薄铺了一层,水多粮少,但好歹是热的。那三个孩子接过去的时候,小的那个差点把碗打翻——姐姐一把扶住了碗沿,然后把自己碗里的粥拨了一些到妹妹的碗里。 陈牧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那一天,不止这一家人来了定北县。 到了傍晚,又来了七批人——有的是完整的家庭,有的是单独逃出来的年轻人和老人,还有两个失去了父母的孩子。加起来一共四十多人。每个人都带着同样的话:南边在打仗。西秦打过来了。 陈牧在县衙门口坐了一个傍晚,一个个地听他们带来的消息,拼凑出了南方的局势。 大宁在边境的驻军已经被西秦击溃了——不是撤退,是溃逃——将领带头跑的,士兵跟着跑,兵器丢了一路。西秦的主力部队越过了边境之后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正在向大宁的腹地推进。沿途的村庄和乡镇要么被占领,要么被烧毁。百姓大批往北逃——因为北边没有西秦的军队。而且——北边有一个叫定北县的地方,据说那个县尉不跑、不降、还能打退北戎。这个消息像野火一样在逃难的人群中传开了。 “朝廷呢?朝廷没有派兵吗?” 一个逃难的老人摇了摇头:“朝廷——哪还有朝廷。皇帝都被软禁了——听说是一个姓赵的权臣把持了朝政。圣旨出不了京城。” “——西秦的军队还有多远?” “我们逃出来的时候——离青石镇已经不到三百里了。现在——可能更近了。” 陈牧没有继续问了。他在心里默默地盘算了一下距离——青石镇以南三百里——也就是说西秦的军队距离定北县还有大约五六百里的距离。如果西秦继续北上,不改变方向的话——两三个月后就会打到定北县的地界。但前提是——他们一直向北。 也许他们会转向东。也许他们会先攻占大宁的京城。也许他们会停下来消化已经占领的地盘。没有人能确定。 但有一个事实是确定的——天下已经在乱了。 当天晚上,陈牧把赵铁柱和沈墨叫到县衙开会。三个人围着一盏油灯。油灯是用一个小瓦碟做的,碟里倒了薄薄一层油,一根棉线做灯芯——火苗只有黄豆大小,勉强照亮三张脸。 “今天来了四十多个流民。”陈牧说,“明天可能会来更多。” “粮食够吗?”赵铁柱问沈墨。 沈墨翻开簿子算了算。他没有马上说话——先用笔在纸上的数字之间划了几道线,然后抬起头来。 “如果只算现有的存粮——加上今天来的四十多张嘴——还能撑不到两个月。如果流民继续增加——时间会更短。” “但地里的庄稼也在长。”陈牧说。 “庄稼在长——到收成还要三个多月。”沈墨说,“三个月和两个月之间——差一个月的缺口。” “马拉犁翻地的速度在加快——现在四匹马轮流拉,一天能翻五六亩。如果再这样翻十天——能种的耕地面积能翻一倍。到时候种下去——收成也能翻一倍。”陈牧停了一下,“问题是——翻了地种下去,也要等三个多月才能收。” “那就只能减少每个人吃的。” “已经是最低了。”沈墨说,“现在每个人每天就是一碗稀粥——再少就真出问题了。” 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我定一个规矩——”陈牧最终还是开口了,“收留流民。但有一个条件——不能白吃。” 他看向赵铁柱和沈墨。 “男的——全部编入开荒队。只要是能动的——都下地。女人——负责做饭、洗衣、纺织。老人和小孩——能干多少干多少——捡柴火、看孩子、送水送饭。” “不肯干的呢?” “不肯干的——不留。”陈牧说得很平静,“我这里不是善堂。是救命的地方——但救命的前提是,每个人都得出一份力。” 赵铁柱点了点头:“行。明天我把人编一下。” 沈墨合上了簿子:“那我再去算算——每个人每天的口粮能不能再挤出半碗来。” “挤出半碗——给干活最多的人加。” 沈墨看了陈牧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他合上簿子的时候,指腹在纸面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算一笔还没有说出口的账。 第二天一早,赵铁柱把新来的流民编成了几个组:年轻力壮的下地开荒,会手艺的去铁匠铺帮忙,会做饭的分配到伙房,有孩子的妇女负责洗衣和纺织。每个人都被安排了活——就连那几个半大的孩子也被分配了任务:去河边捡柴火。 “叫什么?多大了?以前是做什么的?有什么手艺?” 一个接一个的流民在桌前排队。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说自己以前是种地的——沈墨在簿子上写了“农”字。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说自己是木匠——沈墨多问了几句,确认他真的会做木工活,在簿子上写了“木匠”两个大字。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寡妇说自己什么都不会——但她会纺线——沈墨也记上了。 有人是打猎的,有人是泥瓦匠,有人当过兵,有人说自己什么手艺都没有——但有一把力气。沈墨把每个人的情况都写了下来,不带任何评判。 到傍晚的时候,登记簿上又多了六十多个名字。 其中有一个中年人在登记完个人信息后,没有立刻走。他压低声音对沈墨说了一句话。 “大人——后面还有更多人。几千人——都在往北走。他们说北边有活路。” 沈墨的笔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但他把这句话记住了。 当天晚上,这句话传到了陈牧耳朵里。 “几千人?” “那个流民是这么说的。”沈墨站在县衙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本登记簿,“他说后面至少有好几千人——拖家带口,沿着官道往北走。有人走了一个多月了,有人刚出发几天——都在往同一个方向。” “——来定北县?” “来北边。定北县是北境唯一一个还在正常运转的县城。”沈墨说,“其他地方——要么被北戎劫过,要么被西秦打下来,要么朝廷自己都管不过来。那些逃难的人在路上互相打听——哪里能活——提到最多的就是定北县。” 陈牧听完没有说话。定北县的名声传开了——但名声不能当饭吃。名声带来的每一个人,都意味着一张要填的嘴。 几千人。 都在往北走。 定北县——就是北边。 陈牧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夜风吹过来,带着北境草原上那种干燥而凉飕飕的气息。沈墨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也坐了下来。 “你打算收多少人?”沈墨问。 “能收多少收多少。” “粮食不够。” “那就想办法让粮食变多。” “时间不够。” “那就抢时间。”陈牧说,“马拉犁翻地再快一点。开荒的人再多一些。水渠如果能修起来——产量还能再涨一截。” 沈墨没有反驳。他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站起来往粮仓走去。 他走到一半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我去重新算一下——如果每个人每天都少吃一口——能多撑几天。” 他走了。 陈牧在台阶上坐了很久。他看着北方的夜空——星星很亮,草原方向一片漆黑。南边正有几千人在往这边移动——带着他们最后的希望。而他手里——只有一个半满的粮仓。 他在台阶上坐到了后半夜,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回屋睡觉。他躺下的时候,隔壁柴房里传来百夫长翻身的声响——那个被俘的北戎军官大概也没睡着。南边有几千人在向北走,北边有随时可能回来的北戎——陈牧夹在中间,翻身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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