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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宁最后一个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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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水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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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民还在不断地来。 第三天来了八十个,第五天来了一百多个。到第七天的时候,定北县的总人口已经突破了四千——半个月前这里只有三千多人。新来的流民被编进了各个生产组,铁匠铺的产量翻了一倍,田里的劳动力多了一半,一切都像是在往好的方向跑。 但沈墨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天傍晚,陈牧刚从地里回来,沈墨就拿着他的簿子堵在了县衙门口。他的表情不好看——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正在逼近的危机。他已经在河边蹲了三天,从早到晚测量水位和流速,把结果画成了好几张草图。 “水不够了。” “什么水不够?” “浇地的水。”沈墨翻开簿子给他看——上面画了一张简略的水文图,“城外的水源主要靠那条河。我测了几天——河水的流量只够浇灌现有耕地的一半。现在开的荒地越来越多——马拉犁的效率太高了,翻地的速度比我们预想的快了两倍——再过几天,翻出来的地就没水可浇了。地翻好了但没水——比没翻更惨。” 陈牧接过簿子看了看。图上画得很清楚——现有的河道、已开垦的耕地范围、河水的流向和流量标注——沈墨已经完全掌握了这片土地的水文状况。图上还有几段红色的标记线,标注了水流最急和最浅的位置。 “那怎么办?” “两个办法。”沈墨说,“第一——停止开荒。现有的地,能浇多少种多少——剩下的荒着。” “第二?” 沈墨翻到下一页——上面画了一条新的线。 “从上游修一条水渠——把更多的水引过来。” 陈牧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沈墨画的图——从上游到定北县的距离大约三里。三里——说长不长,但在北境的土地上,意味着要挖穿一片碎石坡和一片低洼地,还要绕过一处山脚。他抬头看了看窗外那条河的方向——河水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光,安静地流淌着。它不会自己变多——只有人为地把它引过来。 “修这条水渠——需要多少人?多久?” 沈墨显然已经在心里算过这笔账了——他脱口而出:“三百个劳动力,一个月。工具我们有——新打的铁锹和锄头足够用。但关键是人——咱们现在城里能干活的人,满打满算不到五百个。抽走三百个去修渠——剩下的两百个要管开荒、挖矿、炼铁、守城。” “那就三百个修渠、两百个干别的——同时进行。” “人不够用。” “那就早上修渠、下午干别的。” “人累垮了怎么办?” “累垮了也比渴死强。”陈牧说。 沈墨没有反驳。他把簿子翻到另一页,上面画着水渠的路线草图——曲折的线条从上游一直延伸到城外的农田。 “选线我定好了。沿着山脚走——坡度最缓,土质也相对松软。如果不遇到大石头——一个月能挖通。” 陈牧看着那条线,沉默了片刻。 “明天一早,召集所有人——我有话要说。” 第二天早上,定北县所有的劳动力——加上新来的流民中能动弹的人——全部聚集在城门口的空地上。三百多人黑压压地站了一片,有人扛着铁锹,有人拎着锄头,有人空着手来的——但没有一个人缺席。 陈牧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沈墨那张水渠路线图。 他先沉默了一会儿——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之后才开口。 “今天我有一件事要跟大家说——不是商量,是通知。” 他展开手中的图纸。 “这条河——水量不够了。现有的地浇到一半,水就没了。如果不解决水的问题——我们翻出来的那些地,种下去也长不出东西。”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沉的议论声。 “解决办法——从这里——”他指着图纸上的起点,“到那里——”他指着终点,“挖一条三里长的水渠。把上游的水引过来。” “三里?”人群中有人发出了声音,“那得挖多久?” “一个月。需要三百个人,全天干。” 人群中彻底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举手,没有人反对——但也没有人赞成。所有人都沉默着——不是不同意,是每个人都在心里算自己的账:一个月修水渠,家里的地谁种?矿洞里那份换粮的活谁干?一天累到晚,能不能撑得住?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赵铁柱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他没有长篇大论。他只说了一句话。 “那就干吧。”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饿死也是死,累死也是死——至少累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有东西。”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死水里——人群中有人笑了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笑声不大,但那种沉闷的沉默被打破了。 “干了!”有人喊了一声。 “挖!” “反正也没有别的活路了——” “挖他娘的!” 陈牧站在台阶上,看着人群中此起彼伏的响应声。他没有笑——但他把那卷图纸握紧了一些。 “好。明天天亮——工具在城门口发。第一锹——我来挖。” 第二天清晨,定北县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场面。 男人、女人、半大的孩子——甚至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拿着工具出了城门。有人扛着新领的铁锹,有人拎着家里仅剩的一把旧锄头,有人端着一罐水跟着队伍走。三百多人的队伍沿着沈墨探好的路线一字排开——从上游的起点到下游的终点,三里长的人龙。 陈牧站在最前面。他脱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官服——搭在旁边的树枝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衣。他握着王老铁打的那把新铁锹,跳进了沈墨在地上画好的那条线里。 第一锹下去——土是硬的,带着碎石和草根。铁锹切入泥土时发出沉闷的声响,锹底被碎石硌得滋滋响。 但他没有停。 第二锹。第三锹。 他身后——三百多人跟着动了。 铁锹翻土的声音、锄头砸碎石的声音、人们喘气和吆喝的声音——在定北县的晨光中交织在一起。三里长的线路上,三百多个人同时挥动着工具——这座边境小城,从来没有在同一天有这么多人在同时干同一件事。 一个流民——就是那个带着三个孩子来的男人——也站在队伍中。他握着一把旧锄头,用力地砸开一块碎石,然后弯腰把碎石捡出来扔到渠边。他的妻子在不远处给修渠的人送水,最小的孩子用一块破布兜着碎石子往远处拖。 他抬起头擦了一把汗,看了看前面——延绵不断的人群和正在慢慢成型的沟渠。他已经在定北县待了七天,吃了七天的稀粥——但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在这里活下来了。 因为他们在修一条水渠。一条属于自己的水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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