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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宁最后一个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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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一把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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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陈牧做了一件事——他让沈墨把粮仓的门彻底打开,当着全城百姓的面重新清点了一遍存粮。 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粮仓是定北县的命根子——如果让百姓知道存粮比他们以为的还少,可能会引发恐慌。但陈牧有另一层考虑:如果继续藏着掖着,每个人都会觉得自己分到的那份不够,反而会在私底下囤粮、抢粮、藏粮——到时候不用等北戎来,城里自己就先乱起来了。 不如把底牌摊在桌面上。 粮仓门口围了上百人。沈墨站在粮堆前,一袋一袋地过秤、记录、报数。每报一个数字,人群中就发出一阵低声的议论。 最终的数字比赵铁柱估计的还要少——按最低口粮标准计算,全城三千人只够撑五天。如果算上那些不能省的老弱病残,这个数字还要打折扣。 人群沉默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从人群中走出来,看着陈牧问了一句:“大人——你给我们一句准话。我们还能活多久?” 陈牧看着那个老人。他穿着一件补了几十个补丁的破棉袄,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反正已经这样了“的平静。 “能活。”陈牧说,“只要你们肯干活。” 他转身指向城外那片荒芜的平原。 “城外有地。有水。五天之内——我要让第一批种子进土。四十天之内——我要让地里长出能吃的东西。” 人群中有人苦笑了一声:“大人——地荒了三年了。就算现在种下去——也得等四十天才能收。这四十天我们吃什么?” “吃粮仓里剩下的。”陈牧说,“每个人每天一碗粥——稀的。不多,但不会让你们饿死。四十天后——新菜出来,每个人再加一碗干的。” “那要是四十天后没收成呢?” “那就一起饿死。”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了——人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再问了——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陈牧说的是实话。没有别的路可走。 陈牧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走进了粮仓旁边的一个小棚子里——那里堆着前任县令留下的几件破烂农具。一把铁犁,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几把锄头,木柄已经朽了;还有一把镰刀,刀刃上缺了三个口子。 他蹲下来,拿起那把锈犁,用手指刮了刮犁刃上的铁锈。 “就用这个?” 赵铁柱跟了进来:“就这些了。之前还有一些农具——都被前任县令卷走了。他说那是官产,得带走。” “他带农具去南边能卖几个钱?” “那我就不知道了。”赵铁柱说,“反正他是没给咱们留下什么。” 陈牧把那把锈犁翻过来看了看——犁头的结构还在,就是锈得太厉害,需要打磨。犁柄倒还能用,只是有几条裂缝,用麻绳缠紧了也能凑合。 “铁匠在哪?”陈牧问。 “城东住着。姓王——大家都叫他王老铁。是这城里唯一的铁匠了——另一个去年病死了。” 陈牧扛着那把锈犁,往城东走去。赵铁柱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那几把缺了口的锄头和镰刀。 王老铁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干瘦矮小,但两只胳膊粗壮得像两根树桩——那是打铁打了四十年的痕迹。他看了一眼陈牧扛来的那堆破烂,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堆废铁。 “这个犁——至少三年没用了。”王老铁敲了敲犁刃上的铁锈,“要磨出来得一天功夫。这把锄头——木柄得重新做。镰刀倒是还能磨一磨——但我手上没有好磨石。” “磨石在哪?” “原来有一块——也被前任县令拿走了。”王老铁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什么东西都被卷走了”的局面,“不过城外河边有一种青石——勉强能当磨石用。就是费功夫。” “需要多久能把这几件东西修好?” 王老铁估算了一下:“犁刃打磨——一天。锄头换木柄——半天。镰刀磨出来——半天。前提是有人帮我拉风箱——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给你找帮手。”陈牧说,“需要几个?” “一个就行。”王老铁说,“手脚麻利点的小伙子——能拉风箱、能抡大锤。” 陈牧转头看了赵铁柱一眼。赵铁柱点了点头:“我去找。” 一个时辰后,铁匠铺的炉火重新燃了起来。 王老铁的徒弟——一个叫孙小石的年轻人——负责拉风箱。风箱是旧的,皮老虎上破了一个洞,用一块羊皮补上了,拉起来呼哧呼哧地响。但炉火确实旺了——橙红色的火焰从炉口窜出来,把铁匠铺里照得通亮。 王老铁把那把锈犁夹进炉火里烧,烧到犁刃泛红的时候夹出来,放在铁砧上,抡起锤子开始敲。 叮——当——叮——当—— 铁锤砸在犁刃上的声音单调而有力,在定北县安静的上空回荡。很多年没有人听到过铁匠铺的锤声了。有人停下来听了一小会儿,然后默默地走开了。 陈牧蹲在铁匠铺门口,看着王老铁一锤一锤地打磨那把犁。他的动作不快——六十多岁的人了,体力确实跟不上了——但每一锤都落在该落的地方。火星溅到他的围裙上,烧出一个个小黑洞,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你修这东西要干嘛用?”王老铁一边敲一边问。 “耕地。开荒。” “就靠这一把犁?” “就靠这一把。” 王老铁没有再说话。他把烧红的犁刃又翻了一个面,继续敲。火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张满是皱纹的面孔被照得一明一暗。 陈牧看着那炉火,忽然想起自己在现代刚参加工作时的事。那时候他被分到一个贫困乡镇,全镇只有一条水泥路。老镇长带着他们修了第二条路——也是靠人挖、人挑、人铺,没有机械。干了整整一个夏天,路修通了,老镇长瘦了二十斤。后来老镇长退休的时候跟他说过一句话:“年轻人,这世上最值钱的本事——不是你能调动多少人,是你自己愿意第一个下地干活。” 那句话,陈牧记了十几年。 王老铁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把那把犁打磨好。太阳快落山了,他把犁刃举起来对着夕照的光看了看——虽然不如新犁那么光亮,但至少不再是锈迹斑斑的样子了。王老铁用拇指试了试刀刃的锋利度,点了点头:“能用一年。再多就不敢保证了。” 陈牧接过那把犁,在手里掂了掂。比想象中重——铁质的犁头加上硬木的犁柄,大约有十几斤。他见过农民犁地——一头牛在前面拉,一个人在后面扶。但定北县现在只有两头牛——其中一头还瘸了。 “牛不够用怎么办?”赵铁柱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人拉。”陈牧说。 赵铁柱沉默了片刻:“大人,人拉犁——那可不是一般的累。” “我知道。”陈牧说,“但比饿死强。” 第二天,天还没亮,陈牧就扛着那把修好的犁出了城。 他身后跟着三十多个人——都是自愿来的。大多是年轻人和中年人——面黄肌瘦,衣服破旧,但眼神里有一种“反正闲着也是等死,不如试一试“的那股劲儿。 沈墨已经在城外等着了。他用木棍在地上画好了一片区域——大约两亩地——作为试验田。虽然两亩地对于三千人的口粮来说杯水车薪,但如果种成功了,就是给所有人看的“样板“。 “从这里开始。”沈墨用木棍在地上的标记线上划了一下,“先翻地,再碎土,然后开沟播种。” “没有牛。”陈牧把犁放在地上,“人拉。” 他率先走到犁前,把拉绳搭在肩膀上。赵铁柱看了他一眼,也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好,把另一根拉绳搭在肩上。紧接着——那两个跟来的老兵互相看了一眼,也默默地走过去,站在了绳子后面。 四个人,一把犁。 “一起使劲——”赵铁柱喊了一声,“走!” 四个人同时前倾身体,把全身的重量压在那根拉绳上。犁刃切入干硬的土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然后向前移动了不到半尺就卡住了。 地太硬了——三年没有人耕种的土地,表层被踩实了,又经过了一个冬天的冻结,硬得像石板。 “停。”陈牧喘了一口气,蹲下来看了看犁刃切入的地方——大约只有两寸深。他抓起一把翻起的土块,用力一捏——土块纹丝不动。 “这地——”赵铁柱在旁边说,“硬得跟边军的操练场似的。” “那就先浇水,泡软了再犁。”沈墨在旁边说,“挖开河堤——把水引过来——泡一夜,明天就能翻了。” “来得及吗?” “比干犁快。” 陈牧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那片硬邦邦的土地。 “挖。” 又是大半天过去了。傍晚时分,城外那片试验田终于灌上了水。河水沿着新挖开的沟渠缓缓流入田中,浸透了干裂的土壤,发出一种咕嘟咕嘟的声音。 陈牧坐在田埂上,看着水面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光。他的肩膀上被拉绳磨出了一道红印——火辣辣地疼。沈墨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水。 “明天翻地——需要更多人。” “会有更多人来的。”陈牧说,“今天他们还在观望——等看到地里真的长出东西来了,就都来了。” “那得先活到长出东西来。” 陈牧看了他一眼:“你说话真不好听。” “我只是说实话。”沈墨也在田埂上坐下来。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看着水慢慢渗进干裂的土壤。远处,铁匠铺的炉火还在烧着——王老铁在赶制更多的农具。城墙上的火把也亮了起来——赵铁柱安排了夜间值守。整个定北县,像是刚被上紧了发条的钟,开始缓慢地、笨拙地运转起来。 “北戎下次来——你觉得还要多久?”沈墨忽然问。 “不好说。”陈牧说,“但肯定在四十天之内。” “那你还有三十九天。” “嗯。” “够吗?” 陈牧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又回到了那把犁旁边。他蹲下来抚摸着犁刃——被王老铁打磨过的铁面在暮色中闪着微微的光。 “够了。” 他像是在回答沈墨的问题——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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