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卖糖的老汉,硬把一大块野蜜糖塞进他手里:
“陈队正,我那闺女,就是被那帮天杀的害的。这糖,您吃,您一定得吃!”
“老人家,您收着。”陈牧推辞。
“收着!您要不吃,老朽心里过不去。”老汉板起脸。
陈牧拗不过,把糖收进怀里。
穿过人群,拐进巷子,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名扬天下。
这四个字,压在身上,沉甸甸的。
他知道,那不只是名声,那是刀。
院门刚掩上,就被拍响了:“队正!队正!宫里来人宣旨了!穿黄袍的!!”
是刘闯的声音,激动得变了调。
陈牧的心,猛地一跳。
黄门内侍捧着明黄的卷轴,一路小跑,尖着嗓子,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不良人队正陈牧,查办永生教一案,破案有功,体察圣心,忠勇可嘉!着即升任不良帅,赐帅印一方、帅袍一袭,统领一方不良人,查办大案!赏白银万两,分赏所部,以彰其功!钦此!”
宣旨的内侍,又补了一句,是皇帝的口谕:
“圣上说:少年锐气,朕看见了。印给你了,袍也给你了。往后该查什么,听朕的旨意。先等着。”
满院寂静。
不良帅!镇守一方,手握朝廷最要紧的探网!
刘闯第一个蹦起来:“不良帅!队正升不良帅了!从今往后,您就是咱们不良人的帅!”
他又喊又跳,比他自己升官还高兴。
陈牧上前,双手,接过那方帅印。
印是玄铁铸的,入手极沉,冰凉的,像一块睡着的铁。印纽是一只蹲伏的獬豸,独角朝上,顶着天。
印底,刻着三个字。
不良帅。
“谢主隆恩。”陈牧捧着帅印,跪下去,额头抵地,声音稳,
“臣,陈牧,领旨。”
起身时,他顺手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塞进宣旨内侍手里:“大热天,劳公公跑这一趟,喝口茶。”
那内侍一愣,下意识要推:“哎呦,帅爷,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往后少不得麻烦公公。”陈牧道。
内侍低头瞥了一眼面额,脸上的笑也真切了几分:
“帅爷真是爽快人!那杂家,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他拢好银票,凑近半步:“不瞒帅爷,今儿出宫前,圣上还念叨您来着。说这印,是破格给的,让帅爷往后,把事办漂亮了。”
陈牧心头一动:“圣上可还说了别的?”
“倒没有旁的。”内侍摇头,“只让帅爷先歇着,等旨意。”
“有劳公公。”
“不敢不敢。”内侍笑着拱了拱手,袖着银票,颠颠地去了。
院里,刘闯一直盯着那张银票,看得直咧嘴,凑过来,肉疼得不行:
“帅爷,那得……多少银子啊?”
“没多少。”陈牧把帅印收进怀里。
“我瞧您那手,就没停过!”刘闯嘀咕,“够我吃半年的了……”
宣旨的内侍走后,尤南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廊下。
她看着陈牧,看了很久:“不良帅,好大的官。”
“司长说笑了。”陈牧把印小心收进怀里。
“在您面前,我永远是那个队正。”
“这话,别说得太早。”尤南枝淡淡道。
“圣上让你等着。你可知,等来的,是什么?”
陈牧看着她。
“能让你一个刚上任的不良帅,去办的案子,”尤南枝的声音很轻。
“不会是小案子。”
“那会是……什么案子?”刘闯忍不住问。
尤南枝没答,转身离开
院里,刘闯在喊:“帅袍呢?帅袍在哪儿?快给队正,不,给帅爷换上!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帅袍是玄色的。
绣着暗银的云纹,领口压着两道金线,袖口收得利落。陈牧换上,站在总署院里,晨光落下来,整个人像是换了个人。
刘闯绕着圈看了三遍,啧啧称奇:“帅爷!您这身,往街上一站,贼人见了腿都软!”
“少贫。”陈牧笑骂一句,把五人叫到跟前,站成一排。
“我升了不良帅,往后要出去办大案,这总署,不常待了。”
陈牧看着他们。
“你们五个,还是不是我的兵,得你们自己说了算。”
“愿不愿意,跟我走?”
刘闯第一个跳出来:“愿意!帅爷,刀山火海,我刘闯跟定了!”
赵庸成、吴求全对视一眼,齐齐抱拳:“愿随帅爷。”
黄三更磕了磕烟袋,慢悠悠开口:“老朽这把老骨头,搁哪儿都是守夜。跟您办大案,值。”
就剩王彪。
忽然噗通一声跪下:“帅爷,从前是我不长眼,有眼不识泰山。您要是不嫌弃,我王彪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您的!”
陈牧一把扶住他:“起来。我当队正那天,把你留在队里,就没打算丢下你。”
他环视五人,点了点头:
“好。从今往后,你们五个,跟着我。”
刘闯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既然愿意跟我,有件事,先分了。”陈牧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拍在刘闯手里。
“去,西市广源号,兑成小额银票。”
“兑多少?”
“一万两,全兑。”陈牧说。
刘闯手一抖:“一、一万两?!”
“圣上赏的,分给咱们。”陈牧看着他,
“队里六个人,王彪、黄三更、赵庸成、吴求全,还有你。都有份。”
刘闯将银票仔细放到怀里,一溜烟跑了。
小半个时辰,他回来了。
一路捂着胸口,进院门先探出脑袋,四下看了一圈,才把门掩上。
从怀里掏出一沓崭新的银票。
“帅爷,兑回来了。”他压低声音,像怕人听见。
“广源号的票,全国通兑。我数了三遍,也没数明白……您,您点点?”
陈牧接过来,数了一遍。一万两,分毫不差。
他抽出两张,拢进自己怀里:“我拿两千两。”
“你们五个,每人一千六百两。”
他把剩下的银票,一张一张,分过去。
“一、一千六百两?!”刘闯接过银票,当场傻在原地。
他转正不良人,月俸一两银子。一千六百两,够他不吃不喝,挣一百多年。
他捏着那张银票,捏了又捏,末了,凑到嘴边,吹了一口气,又举到日头底下,照着看,看那票上的水印,看那朱红的印戳。
“这……真是我的了?”他声音发飘。
“你的了。”陈牧说。
刘闯愣了半天,忽然咧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帅爷!我请您喝酒!请最好的酒!醉仙楼!呸,醉仙楼没了,那就醉花楼!”
院里人笑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