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牧站在殿中,没有动。
他能感觉到,满殿的目光,一瞬间,从萧珩身上,落到了他身上。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稳稳地响起来。
“慢。”
白知章清了清嗓子:
“陈牧作为不良人查案,奉的是大理寺之命;节制的分寸,自有本官。构陷与否,那是本官的事,轮不到诸位,替他定罪。”
萧党的人张了张嘴,看看白知章,又看看萧珩,到底没有接话。
白知章说完,便退了回去,一个字不多说。
陈牧心里明白,白知章不是护他,是护的他作为不良人管理者的体面。
陈牧比谁都清楚,这案子,到此为止了。
皇帝李玄雍的目光,在殿上转了一圈,落在萧伯玉身上:“萧卿,你管不良人,你怎么看?”
萧伯玉垂首:“臣,无异议。”
片刻,皇帝又问:“萧卿,真无话可说?”
萧伯玉沉默了一息,再开口时,声音更低:“臣……附议。”
同宗同族,一个字不多说。
皇帝看了他片刻,移开目光。
那一瞬,陈牧站在殿中,看得很清楚,皇帝不是在看萧伯玉。
皇帝是在记。把这个人,记进心里。此人不倒向萧珩,却也不敢得罪萧珩。
可用,但暂时用不得。
殿上,安静了下来。
连方才那些劝相国清者自清的声音,也渐渐收了。
皇帝李玄雍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慢转着右手拇指上的扳指。一圈,又一圈。那枚玉扳指在光线下,泛着冷光。
陈牧站在殿末,看着皇帝的目光。
先是落在萧珩身上,停了许久。
萧珩一倒,朝局失衡。
京中白、楚、叶三大家族,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他需要萧珩这把刀,替他镇着。
那目光扫过武官列。
北境的边报还压在案上,妖兽连破三道防线。这时候动宰相,朝野震荡,谁还有心思顾北境?
目光扫过殿外。
天色阴沉,像要落雨。
永生教的事,捅大了,牵连半个朝堂,这把火烧起来,连他自己,都未必压得住。
那目光落回殿末,落在陈牧那身灰衣上。
停了半息。
陈牧读懂了,皇帝信他,正因信他,才更不能查。
这不是信与不信的事。是现在动萧珩,得不偿失。
陈牧抬起头,正迎上皇帝的目光。
那道目光,在他抬头的一瞬,看见了他眼底的答案。随即,极轻地,移开了。
满殿衮衮诸公,没有一个人看见这场无声的往来。
陈牧知道,皇帝知道,他懂了。
君知臣意,臣亦知君。
殿上,落针可闻。
李玄雍终于开口了:“柳情,蠹国之臣,妖言所惑,罪在己身,畏罪自绝。着,削职抄家,曝尸示众,以儆效尤。”
“此案,结案。”
萧珩党伏地叩首,呼:“圣明!”
白知章,垂下了眼帘。尤南枝站在陈牧身侧,满眼不甘。
陈牧站在殿末,纹丝未动。
皇帝的目光,最后落在他身上:“陈牧。”
殿上,所有目光,又聚了过来。
“少年锐气,朕知道了。”皇帝的声音淡淡的,“只是朝堂之上,当知进退。”
敲打,也是提醒,带着长辈教育的提醒。
散朝。
百官鱼贯而出,朱紫如潮水般退去。
陈牧站在原地,没有动。
萧珩经过他身边时,淡然说了一句:“陈队正,案子办得不错。”
陈牧没有接话,也没有抬头。
萧珩也不等他回答,抬步走了,袍角扫过殿砖,没有一丝声响。
陈牧站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得发白。
他想起老槐巷墙上那三个字“别找我”,看着红络系在腕上的那根红绳。
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话:“身在庙堂,得当狗。”
今天,他第一次,真正尝到这句话的重量。
身在庙堂,身不由己。
宫门外,陈牧、叶红鸾、尤南枝走了一段路。
尤南枝开口:“他记住你了。”
陈牧没有应。
“是福,也是祸。”尤南枝说,“今日之后,你不再是无名无姓的不良人了。”
“那根刺呢?”陈牧问。
“种下了,等着它生根。”尤南枝的声音很平。
日头正高,宫墙的影子,长长地压在御街上。
“柳情的尸体,曝尸示众。”陈牧说。
“他替半个朝廷扛罪,最后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尤南枝没有接话。
良久,她才说:“路还长。”
御街上,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在三人身侧停下。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中年武将的脸,叶武安。
今日告病,此刻却出现在宫门外。
“红鸾。”他唤了一声,目光却落在陈牧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只说了四个字:
“后生可畏。”
车帘放下,叶红鸾上了父亲的马车。
叶红鸾从马车内探出来,看了看陈牧,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别的,只闷闷道:
“陈牧,明日来我家喝茶。我爹说的。”
陈牧看着她,笑了一下:“好。”
……
午时刚过,日头正烈。
皇帝寝宫,静得像一潭水。
宫人退尽,殿门虚掩,只有廊下的蝉,一声一声,叫得正欢。
皇帝李玄雍坐在窗下。
案上摆着一碟紫葡萄、一盘冰块镇着的酸梅汤,他捏起一颗葡萄,没吃,转着看。
太监福海执着一柄白绢团扇,立在旁边,打着凉风。
“福海,今日朝上,白知章那刀,亮得漂亮。”李玄雍开口,像在拉家常,
“萧珩接得,也漂亮。”
福海垂着手,没接话。这话不是让他接的,是让他听的。
“白家问连坐,问的是律。”
“萧珩答举主,答的是情。一个用律,一个用情。满殿衮衮,被他一句“谁的手上,没举过一两个失足的人”,全拖下了水。”
“白知章赢了理,输了势。”
“老奴斗胆说一句,相国这以退为进,退得当真漂亮。”福海这才开口。
皇帝李玄雍点了点头。
“可他退得太漂亮,朕反倒睡不着了。朕当了三十年太子。”
“这三十年,朕什么都没干,就是看。看他们争,看他们站队,看他们一茬一茬,换着法儿斗。”
“登基三年,朕头一回见着这样的案子。”
李玄雍把葡萄放回碟子里。
福海弯了弯腰,没敢接。
“永生教,捅到朕的案上了。”
“长生丹,牵连半个朝堂。这把火,朕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
“柳情死了。朕今日当殿定案,是给天下一个交代。”
李玄雍顿了顿,“也是给萧珩,一个台阶。”
“圣上圣明。”
“圣明?”皇帝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