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在会议桌边坐下的时候，安宁还没缓过神来。
她眼睛红红的，手里还捏着那支笔。
林婉秋刚才在客卧里听到动静，扶着门框出来了，就坐在旁边。
秦若冰也从沙发上起了身。几个人都盯着沈夜看，像是怕一眨眼，他又会消失。
“这两天发生什么了？”沈夜翘起二郎腿，给自己点了根烟。
安宁吸了口气，声音颤抖着把这两天车队遇到的事说了一遍。
她说得很简短，后面那些她不想讲了。
那些差点全队覆灭的时刻，这会儿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
沈夜看了看她，又看向林婉秋和秦若冰。
几个人身上都带着伤，一脸的疲惫藏都藏不住，可她们还能坐在这里，眼神里还有光。
沈夜感受了一下她们的气息，露出一抹笑意：“你们这两天，进步挺大啊。”
安宁却怔了一下。
林婉秋低头看了眼缠着绷带的手臂，秦若冰也把视线移开，像是不太习惯被他这么直接夸。
“嗯，侥幸突破了序列7。”
沈夜接着说：“能从四阶雾母手里活着出来，不止是侥幸，靠的是判断和配合。你们做得不错，比以前好太多了。”
“可我们差点就……”安宁顿了顿，后半句怎么也说不出口。
沈夜抬手打断她：“差点死跟真死了是两回事，你应该放眼当下和未来。”
沈夜这话不重，可安宁还是把那句自责咽了回去。
秦若冰看了他一会儿，还是问出了大家都想问的事：“那你呢？你到底怎么活下来的？”
会议区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婉秋的手指停在绷带边，安宁也看着沈夜，眼里那点刚收回去的情绪又翻了上来。
沈夜靠着椅背，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们知道我回来了就行，具体发生什么，后面我会告诉你。”
秦若冰还想开口，沈夜已经把话题接了回去：“雾母怎么死的？”
他没有解释的意思。
几个人也看得出来，没人再追问。
能重新见到他已经够了，至于中间发生了什么，眼下也问不出答案。
安宁简单说了最后的经过。
沈夜听完，脸上的轻松少了几分。
雾母是四阶规则型诡异，规则机制没破之前，常规攻击连它的本体都碰不到。
可就算机制被拆开，本体也还有四阶高级的强度。
车队这边几个序列七顶在前面，序列八的人帮忙牵制、补位，最后还得宋诗雅拿命去换，才把它拼死。
换成别的车队，哪怕序列者人数差不多，结局也只有全军覆没。
这话沈夜没说出口，可心里门儿清。
序列七有法则之力，能对高阶诡异造成实质伤害。
而低层次的序列八只能干扰，给主力争取出手的空档。
她们能一路撑到最后，靠的是每个人都比同阶更强。
因为好几个人用过血晶，血晶给她们补上了一截基础属性。
再加上修罗血契，异性契约者能共享他百分之四十的基础属性。
沈夜已经到了序列六，血食层数又把他的底子抬得很高，她们从血契里拿到的属性，自然远超其他同阶序列者。
两边的属性叠在一起，才让这群序列七和序列八有了跟四阶高级雾母拼命的本钱。
可属性够高，只代表她们有资格站在雾母面前。
雾母的反击足够让人当场失去战斗力，稍微慢一步就会被战斗余波卷进去。
如果不是她们顶住那几轮反扑，再把雾母逼到宋诗雅面前，然后再靠宋诗雅那手bUg级别的真实伤害，鹿死谁手还真不好说。
不对。
沈夜像是突然想起漏了什么，心口突然抽了一下。
他抬起眼，盯住安宁：“宋诗雅在哪？”
安宁的神情跟着变了。
她站起来，带沈夜往客卧走，林婉秋和秦若冰也跟在后面。
房间里没开灯，窗边透进来的光被山城的白雾挡掉大半。
屋子冷气开得很低，床上的宋诗雅却盖着薄毯，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夜走到床边，脚步停了下来。
宋诗雅的脸色透着疲惫，眼角多了几道细纹，鬓边还夹着几根白发。
她原本那头柔软蓬松的长发散在枕头上，整个人瘦得像是几天没好好吃过东西。
沈夜看了她很久，才低声问：“她大概多久能醒？”
没人回答。
将近半分钟过去，屋里只有宋诗雅轻微的呼吸声。
沈夜回过头，才看见贺云平站在门口。
他满脸都是汗，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身上的衣服也被汗水浸透，一看就是刚忙完伤员那边的事。
贺云平看着沈夜，眼里全是震惊。
他之前以为沈夜已经死了。
那种情况下，一个序列七根本不可能从那么多的诡异围攻里活下来。
可沈夜就站在房间里，他心里有一万个问题，最后一个字也不敢问。
“回沈队，或许我知道一点。”
沈夜只看着他：“说。”
贺云平咽了口唾沫，稳住情绪：“这次战斗中，宋队消耗了大量的生命本源。”
“而生命本源的消耗，跟体力、精神力完全是两码事。”
“这些是我从医者序列的基础里知道的，生命本源透支的代价非常大，轻一点会减寿，重一点就会昏迷不醒。”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宋诗雅脸上。
“宋队的生命之池已经空了，强行使用能力，就会消耗生命本源。”
“被消耗那部分没法靠睡觉、吃东西自己恢复，也不会像伤口一样慢慢长回来，只能靠外部因素补上。”
“要是生命本源一直回不到该有的量，她就永远醒不过来。”
林婉秋的脸色一下变了，秦若冰也沉默下来。
她们之前只当宋诗雅是能力用过头，休息一阵就会醒。
直到这句话落下，她们才明白，诗雅为了杀掉雾母付出的代价，比她们想的重得多。
林婉秋低头看着自己缠了绷带的手，嘴唇抿得很紧。
秦若冰别开脸，肩膀微微绷住。
她们都记得雾母倒下前那一刻，也知道宋诗雅是替所有人扛下了最后的代价。
她们刚才还在庆幸全员活了下来，这会儿才发现，活下来的人里，少了一个清醒的宋诗雅。
那份庆幸堵在喉咙里，像一块咽不下去的硬东西，谁也说不出一句轻松的话。
安宁低下头，声音轻得快听不见：“都怪我太没用了。要是我能再多做一点，诗雅姐就不用……”
“安宁。”沈夜打断她。
安宁停住了，眼眶里又泛起泪光。
沈夜看着她：“当时那个情况，雾母不死，车队就得全灭。”
“诗雅做了当时最好的选择，你也一样。现在说谁没用，有什么用？”
安宁咬住嘴唇，没再说下去。
沈夜回头看向床上的人。
宋诗雅的呼吸依旧很轻，眼角的细纹和鬓边白发都清清楚楚落在他眼里。
“过去的事无法挽回。”他说，“先把人照顾好，恢复生命本源的办法，后面总会有的。”
没人接话。
沈夜在床边又站了片刻，随后转身往门外走。
安宁、林婉秋和秦若冰都跟了上去，贺云平也让开门口，默默跟在最后。
走廊里仍旧热得难受。
沈夜的脚步有些虚，背影却没有晃。他没回头，只丢下一句：“走吧，外面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