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那天老李咳了整整一夜。
阿黄趴在床边的旧棉垫上,脑袋搁在前爪上,耳朵竖着。老李的咳嗽声和以往不同——以前是断断续续的,闷在喉咙里,像茶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这一次从胸腔深处往上撞,一撞一撞的,每撞一下,那张旧木床就跟着吱呀响一声。阿黄数着,从半夜数到窗户泛白,一共咳了四十七次。中间老李起来喝了两回水,每回都摸着黑,手在床头柜上摸索,碰倒了药瓶又扶起来,塑料瓶身磕在木头桌面上,咚的一声轻响。
阿黄没动。它知道老李不希望它起来,因为每次它站起来凑过去,老李就会伸手按它的脑袋,说“没事,趴着”。于是它就趴着,只是把身体往床的方向挪了半尺,鼻尖几乎碰到老李垂下来的右手。那只手在咳嗽的间隙里垂着,指头微微蜷曲,老李的手背上有褐色的斑点,像秋天梧桐叶上的锈。
天亮之后,老李还是起来了。他在灶台前弯着腰烧水,手撑在灶沿上,撑了三次才把火点着。阿黄蹲在厨房门口,看着老李的背影——比去年更薄了,棉袄穿在身上空出一圈,肩胛骨在布料下顶出两个小小的尖。老李转身拿碗的时候,阿黄看见他脸上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灰,像旧瓷碗上洗不掉的污渍。
“看什么看。”老李说,“去把藤椅上的靠垫叼出来,今天晒晒。”
阿黄颠颠地跑进堂屋,从藤椅座上叼起那块藏青色的旧靠垫,拖到院子里,放在太阳底下。秋日的阳光薄薄的,照在身上不暖,阿黄趴下来,把鼻子埋在前爪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开始掉叶子了,头几片是黄的,落在靠垫上,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露出叶背灰白的脉络。
老李端着粥出来的时候,阿黄站起来迎了两步。粥碗搁在藤椅扶手上,老李坐下来,先给阿黄碗里拨了半碗,粥里照例卧着大半个鸡蛋——蛋是老李自己舍不得吃留的,阿黄知道。它埋头吃粥,听见头顶上老李喝粥的声音变了,喉咙里咕噜一声响,像是咽东西费了劲。阿黄抬头看了一眼,老李正拿手背擦嘴角,手背上有一条淡红色的印子,不知道是压的还是怎么了。
“吃你的。”老李把它的脑袋按回去。
吃完粥,老李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巷口下棋。他靠在藤椅背上,闭着眼,胸口一起一伏,呼吸声比平时重,带着一种细细的哨音。阿黄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能感觉到膝盖骨硌得慌,以前这里有肉的,现在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老李的手搁在它头顶上,一下一下慢慢摸,摸到第三下就停了。阿黄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第四下。它抬起头,老李已经靠着藤椅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嘴角有一条口水淌下来,亮晶晶的。
阿黄没有动。它保持着脑袋搁在膝盖上的姿势,就那么待着,连呼吸都放轻了。院子里的槐树叶子一片一片地落,有的落在靠垫上,有的落在阿黄背上,有的落在老李垂着的那只手上。阿黄看着那片落在老李手背上的叶子,金黄色的,叶尖正对着老李的手指缝。它想用嘴把叶子叼走,又怕吵醒老李,犹豫了半天,最后用鼻尖轻轻拱了一下。叶子翻了个面,没有掉。
老李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睁开眼,先低头看见阿黄还趴在膝盖上,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没去追猫?”
阿黄摇了摇尾巴。
“也没去跟隔壁的小白玩?”
阿黄把头埋得更深了。
老李沉默了一阵。他的手重新搁在阿黄头顶上,这次摸了很多下,从脑门一直摸到后颈,手指在它耳朵根后面挠了挠。那是阿黄最喜欢被挠的地方。它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
“阿黄。”老李喊了一声。
阿黄抬头看他。
“你说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
阿黄不懂“走了”是什么意思。它歪了歪脑袋,以为老李要起身,就先站了起来,尾巴摇了两下。老李看着它,忽然笑了。那个笑很短,只是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撑着藤椅扶手站起来,腿有点抖,站了两秒才稳。
“走,去护城河。”
护城河离巷子不远,走路十分钟。老李走得很慢,阿黄跟在他左脚边,走两步停一步。平时它都是跑在前面的,今天它不肯先走,非要贴着老李的腿。老李走几步就要歇一下,扶着路边的梧桐树喘气。阿黄就站在他脚边等着,尾巴垂下来,不摇了。
护城河边的柳树还是绿的,但柳絮早飞完了,只留着一树一树细长的叶子垂在水面上。老李在河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从兜里摸出烟,抽了一根出来,叼在嘴里,又塞回去了。阿黄记得以前老李抽烟的时候会吐烟圈,它去追,追不到。后来老李咳嗽了,就不怎么抽了。兜里还揣着烟,但很少点。
“你闻闻。”老李把烟从兜里掏出来,在阿黄鼻子前面晃了晃,“还是那个味儿吧?”
阿黄嗅了嗅。烟草味,混着老李手上的铁锈味,和它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它用鼻尖蹭了蹭烟卷,退后半步,坐下来。老李把烟收回兜里,看着河面。河水是绿的,流得很慢,上面漂着几片不知从哪来的荷叶,边缘卷起来,像被人握过的纸。
“你记不记得去年夏天,咱俩在这儿吃西瓜?”老李忽然说。
阿黄记得。去年夏天老李在石凳上切西瓜,刀切下去的时候瓜裂成两半,红的瓤,黑的籽。老李把中间那块最甜的挖出来给它,自己啃靠近瓜皮的部分。阿黄吃得满脸都是汁水,老李拿袖子给它擦嘴,袖子上沾了西瓜汁,洗了好几水都没洗掉。今年夏天,老李没买西瓜。他说“吃不动了”,其实阿黄知道,他是舍不得。
老李在石凳上坐了很久。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河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灰白色的,贴着水皮慢慢漫过来。老李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他扶着石凳边沿稳住,阿黄赶紧凑过去顶住他的腿。老李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在它脑袋上拍了两下。
“走,回去。”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慢。老李歇了三回,最后一回在巷口的电线杆旁边蹲下来,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阿黄急得团团转,用舌头去舔他的手背,又舔他的脸。老李的脸是凉的,汗也是凉的。
“没事。”老李喘匀了气,站起来,“老毛病了。”
那天晚上,老李没做饭。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包饼干,自己吃了两块,剩下的都给了阿黄。阿黄没吃。它把饼干叼到老李脚边,用鼻尖拱了拱。老李看着它,没说话,弯腰把饼干捡起来,掰开,塞进阿黄嘴里。阿黄含着饼干,嚼了两下,咽了。
半夜里老李又咳了。这一次阿黄没有趴着不动。它站起来,把前爪搭在床沿上,用脑袋去顶老李的胳膊。老李翻了个身,摸摸它的头,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没事……没事……”
阿黄把头搁在床沿上,就那么搁了一整夜。它能听见老李的呼吸声里有那种细细的哨音,每呼吸一次就响一下。它数着,数到后来数不清了,就打起瞌睡来。梦里它还在护城河边追柳絮,老李在后面喊它慢点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老李的手搁在它脑袋上,还是温的。
阿黄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老李没有出门。他在藤椅上坐了一整天,腿上盖着那条旧毯子。阿黄趴在他脚边,偶尔抬头看他。老李的眼睛半闭着,盯着院子里那棵槐树,叶子还在落,一片接一片,落在藤椅扶手上,落在那块藏青色的旧靠垫上,落在阿黄的尾巴尖上。
下午的时候,隔壁的张婶来敲门。张婶是巷子里跟老李来往最多的人,平时老李买米买面都是她帮着捎。她推开门看见老李坐在藤椅上,脸色灰得像墙皮,吓了一跳。
“李叔,你去医院看看吧。”
老李摆摆手。
“你咳成这个样子,不去医院怎么行?”
“看了也没用。”
张婶站在院子里,手在围裙上搓了半天。阿黄抬头看着她,尾巴轻轻摇了一下。张婶的目光落在阿黄身上,又落回老李脸上。
“李叔,你要是有什么事,阿黄怎么办?”
老李沉默了很久。院子里的槐树又落了一片叶子,正好落在他膝盖的毯子上。他捏起那片叶子,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阿黄啊……”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阿黄跟着我,吃了不少苦。”
“你把它养得好。”张婶说。
“是我拖累它。”老李把叶子搁在藤椅扶手上,“它本来可以找个好人家,天天吃肉。跟着我,就喝粥。”
阿黄站起来,把头搁在老李膝盖上。老李的手放下来,搁在它头顶上,不再动了。张婶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走了。阿黄听见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门关上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老李忽然说要给阿黄洗澡。他从灶上烧了一壶热水,倒进院子里的大铁盆里,兑了凉水,手伸进去试了试温度。阿黄已经很久没洗澡了,它讨厌水,但老李每次给它洗澡它都不闹。今天它站在铁盆里,热水漫过爪子,老李的手在它背上搓着,指头刮过毛根,力道比平时轻了很多。
“瘦了。”老李说,“你也瘦了。”
阿黄甩了甩耳朵,水珠溅在老李脸上。老李没躲,用湿手抹了一把脸,继续搓。搓完背搓肚子,搓完肚子搓爪子,每一处都搓到了。最后他用干毛巾把阿黄裹起来,抱到藤椅上,用毛巾一点一点擦。阿黄的毛被擦得蓬松起来,像一团炸开的蒲公英。老李看着它,笑了一下。
“阿黄。”
阿黄抬头。
“你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阿黄记得。垃圾桶旁边,下雨天,它缩在纸箱里发抖。老李打着一把黑伞过来,伞往它那边斜了斜,雨顺着伞骨流下来,没淋到它。老李蹲下来看了它很久,然后说:“跟我回家吧。”
那是它听过的最好听的一句话。
“那天我本来不想带你走的。”老李的手在阿黄湿漉漉的脑袋上抚着,“我那时候刚从医院回来,医生说我这个病,治不好了。我想,我自己都活不了几年,再养条狗,狗跟着我受罪。”
阿黄用脑袋蹭他的手心。
“可是你舔了我一下。”老李的声音低下去,“你舔我手的时候,我想起来你李婶以前也这么舔过我的手。她生病那阵子,吃不下东西,我给她喂粥,她就舔我手指头,说甜。你舔我那一下,跟她一模一样。”
阿黄不懂“李婶”是谁,但它知道老李每次看那张旧照片的时候都会安静很久。照片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上面是一个扎麻花辫的女人,笑得很淡。老李偶尔会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照片的边缘,然后收回去。阿黄趴在他脚边,能感觉到他呼吸变了,变浅了,变慢了,像在忍什么东西。
“你跟着我,没吃过什么好的。”老李的手停了,“我对不住你。”
阿黄把脑袋从他手里挣出来,凑上去舔他的脸。老李的脸是咸的,有汗,有泪,混在一起分不清。阿黄舔了两下,老李把它推开了。推开的动作很轻,只是用指尖点了点它的脑门。
“行了行了。”他的嗓子又哑了,“去把靠垫叼回屋里,天凉了。”
阿黄跳下藤椅,叼起靠垫。靠垫上落了好几片槐树叶,黄的,卷的,像一个个缩起来的小拳头。它把靠垫叼进堂屋,放在藤椅上,又跑出来。老李还坐在院子里,暮色把他的轮廓描得模模糊糊。他手里捏着一片叶子,正对着最后一点天光看。
叶子是黄的,干透了,脉络清楚得像一张地图。
“阿黄。”老李没回头。
阿黄走到他脚边坐下。
“这片叶子,像不像护城河边的柳叶?”
阿黄看了看。不太像,柳叶是细长的,这片叶子是圆的。但它还是摇了一下尾巴。
老李把叶子收进口袋,撑着藤椅扶手站起来。这一次他站得很慢,中间停了一回,腿抖了两下,但还是站起来了。他低头看着阿黄,目光里有种阿黄看不懂的东西。很深,很重,像护城河的水。
“明天……”老李说,“明天要是太阳好,咱们再去河边。”
阿黄摇尾巴。
“你走前面。”
阿黄歪了歪脑袋。平时都是它跟在老李左脚边,老李从不让它走前面。
“走前面。”老李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我跟着你。”
阿黄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老李站在藤椅旁边,手扶着椅背,对它摆了摆手,意思是继续走。阿黄就继续走,走到堂屋门口,又回头。老李还在院子里站着,暮色里他的身影又薄又小,像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随时会被风吹掉。
那天晚上老李咳得比前一天更厉害。阿黄把脑袋搁在床沿上,老李的手搭在它头顶。那只手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阿黄不敢动,连呼吸都放慢了。它听见老李的呼吸声里有哨音,有痰音,有一种它从没听过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裂开的声音。
它用舌头舔了舔老李的手心。老李的手心是热的,干燥的,老李的手指在它舌头上轻轻蜷了一下。
“阿黄。”老李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很轻很轻,“你李婶走的时候,我在医院陪她。她拉着我的手,跟我说,“老李,你以后要好好的”。我没做到。我把自己过成了这个样子。”
阿黄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
“你比她强。”老李说,“你一直陪着我。一天都没走。”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指。
“明天要是太阳好……”老李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听不见了。阿黄等了一会儿,只等到他睡着后沉重的呼吸声。那种呼吸声里有水泡在翻,咕噜咕噜的,像护城河底下的暗流。
阿黄趴在床沿上,没有睡。它看着窗外,月光照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藤椅扶手上那片白天落下的槐树叶还没掉,在月光里像一枚小小的银元。阿黄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一直到天边泛白。
天亮了。
太阳很好。老李没有起来。
阿黄用鼻尖拱了拱他的手。那只手温的,但不蜷了,松开了,指头摊着,像一片从枝头掉下来的叶子。阿黄舔了舔他的手指。没有反应。
它趴在床边等着。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老李的脸上。老李的脸比昨天更灰了,但很安静。胸口不起伏了,那种带着哨音的呼吸声也没有了。阿黄把脑袋搁在他的手心里,等着那只手像往常一样落下来,摸它的头。
手没有落下来。
阿黄趴了很久。太阳从东墙移到西墙,院子里的槐树又落了很多叶子。有一片落在藤椅上,有一片落在靠垫上,有一片落在院子中间那个空了的大铁盆里。阿黄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藤椅上的那片叶子叼起来,放在藤椅下面的阴影里。然后又回来,把靠垫上的叶子也叼过去,放在一起。
它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它只是觉得,那些叶子不该落在老李坐过的地方。
傍晚的时候张婶来了。她推开门,看见阿黄蹲在床边,老李躺在床上没有动。张婶叫了两声“李叔”,没人应。她走过去,手在老李的鼻子底下探了探,然后猛地缩回来。阿黄看见张婶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嘴里念叨着什么,一边念叨一边往后退,退到门口,掏出手机打电话。
阿黄没有动。它听见张婶对着手机说话,声音又急又快。它听不懂那些话,但它听出了张婶声音里的慌张。那种慌张让它不安。它用鼻尖又拱了拱老李的手。手还是温的,但那种温在一点一点退下去,像一杯搁久了的热水,慢慢凉了。
后来来了很多人。穿白衣服的,穿蓝衣服的,还有张婶。他们把老李抬到一张白色的床上,推着往外走。阿黄跟在后面,被张婶拦住了。张婶抱住它的脖子,不让它跟出去。阿黄挣扎,爪子在地上刨,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阿黄,别去。”张婶的声音带着哭腔,“别去。”
白色的床被推上了车。车门关上了。车子发动了,开走了。阿黄扒着窗户,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口。它叫了一声,又一声。巷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回应。
那天晚上张婶没有走。她给阿黄倒了水,放了狗粮,把堂屋的灯留着。阿黄没有喝水,也没有吃狗粮。它走到院子里,在藤椅旁边趴下来。藤椅下的阴影里,那两片叶子还在。它把鼻子搁在叶子上,闻了闻。叶子上有老李的味道,烟草味,铁锈味,混在一起,淡淡的。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藤椅上。阿黄抬起头,看见老李平时靠着的那个位置空着。月光铺在藤椅的座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它跳上藤椅,转了两圈,趴下来。藤椅的座面是凉的,但椅背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它把脑袋搁在扶手上,鼻子蹭着靠垫。靠垫上的藏青色布料磨得起了毛,沾着老李的头发,白的,短的。
阿黄闭上眼。梦里它还在护城河边,柳絮飞得满天都是。老李在前面走,它跟在后面。老李回头喊它:“阿黄,慢点跑。”它跑过去,扑到老李腿上。老李蹲下来,摸它的头,说:“跟我回家吧。”
月光照着藤椅上的阿黄。它的尾巴轻轻摇了一下。院子里又落了一片叶子,飘着,飘着,最后落在藤椅的脚边,和老李坐过的那个位置,隔了一尺的距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