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庭。实验室。
那刻夏推开门，屋里一片狼藉。
桌上摊着笔记，地上堆着石板，墙角还放着几个已经拆了一半的仪器。他离开得太久，久到桌角都落了一层薄灰。
“回来了。”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挂，坐下，顺手拍了拍桌上的灰。
这段时间，是真忙，忙到他连自己的课题都没时间仔细研究一下。
瓦尔特那位天外之人说的那些话，给了那刻夏太多关键的知识。他清楚得很，那些话一定能给他的研究带来很大的进展。
瓦尔特的那些话，他抄了整整三页。
那一晚，他想了很久。
所以，他现在迫不及待地，开始了研究。
课题只有一个：翁法罗斯，该怎么链接虚数空间。
他摊开纸，先写下第一行：
“翁法罗斯，在寰宇眼中，相当于一个不存在的世界。”
不存在。
那就意味着，它连“门”都不该有。
可偏偏它有。
贤者之石。
这颗石头是钥匙，可这把钥匙只能打开翁法罗斯内部的门。
就比如冥界，新冥界......
这些它够得着那些地方，但够不到寰宇的高度。
“内部的门.....”
那刻夏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那不还是在自己的屋子里打转。”
他苦笑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在推演板块上一个办法一个办法尝试。
第一种办法：用贤者之石的共振，去接引外界的信息。失败。
第二种办法：把贤者之石，嵌进某种更大的结构里，做一个“放大器”。失败。
第三种办法：从冥界的规则入手，反推寰宇的规则。失败。
第四种。
第五种。
第六种。
........
那刻夏一夜没睡。
他试了无数种办法。
毫无例外，全是失败。
就像有一堵墙，挡在了所有道路的尽头。他撞上去，撞一次退回来，再撞一次还是退回来。
那堵墙，连一丝裂缝都没有。
那刻夏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很清楚，让翁法罗斯链接寰宇的虚数空间，是让翁法罗斯获救的唯一办法。
可这个办法真的对吗？
如果是对的，为什么他想尽了一切的办法却还是连推开那堵墙的希望都看不见？
越是研究下去，他的内心里越是生出一种空洞的感觉。
像一间空屋子。风从窗户吹进来，什么都没带走，什么都没留下。
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更亮的白。可他的心里越来越空。
他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翁法罗斯注定走向不了群星。
那刻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换了个方向。
既然物理的路走不通，那就从别的层面试着去理解翁法罗斯。
神谕。
泰坦。
黄金裔。
可这一次，他越尝试去理解，就越觉得，翁法罗斯像是一个个固定好的程序。
预言什么时候出现，泰坦什么时候陨落，黄金裔什么时候接过火种。
一环扣一环。一步接一步。
就跟他所创造的智种学说一样，翁法罗斯不过是一个巨大的轮回。
那刻夏的手指，停在纸上。
他试着推演。
推演其中的变化，把一切的可能性都加入进去。
神谕可能被误读，泰坦可能被击败，黄金裔可能失败，也可能成功。
所有分支，他都算了一遍。
算到最后他发现，他们，根本没有能完全解决黑潮的办法。
黑潮，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
没人知道。
连“黑潮”这两个字，都像是别人随手起的名字。
那刻夏叹了口气，换了个问题。
预言中的再创世，是重塑世界。
可重塑世界之后呢？黑潮就一定不会再来吗？
他开始推演，再创世之后的文明发展。
一遍。
两遍。
三遍。
推演的结果惊人的一致。
世界重塑之后，黑潮的确会褪去一段时间。但在文明发展到了一定程度后，黑潮会再次到来。
一次，又一次。
像潮水。
为什么？
那刻夏盯着纸上的曲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因为黑潮不来，一切都不合理了啊！
如果黑潮不来，翁法罗斯的文明是一定可以自己走出天外的。
可翁法罗斯是一个不存在的世界。
那该怎么走出天外呢？
他们，又该以什么样的形式走向寰宇呢？
一个不存在的世界，走出一群“不存在”的人。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发现，自己根本不存在。
他甚至把“黑潮不来”这一条，单独拿出来算了一遍。
结果，翁法罗斯的文明走上天外。然后在某个清晨湮灭得无声无息。
那刻夏的手，停在纸上。
所以，黑潮的确是翁法罗斯历史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没有黑潮，他们靠自己走出天外就会发现自己根本不存在。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心里。
心里的那种空洞感，越来越深。
他慢慢把所有的推演串成了一条线。
一切都没有意义。
如果不能突破黑潮，翁法罗斯就不会得救。
可黑潮又是翁法罗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而又因为黑潮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所以他们永远都不可能链接进虚数空间。链接不进虚数空间，翁法罗斯就不能得以成为真实。
不能成为真实就不能突破黑潮。翁法罗斯就不会得救。
那刻夏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简直就是一个死循环。
他放下手中的推演数据，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树庭的树，安安静静的。远处，有鸟飞过去又飞回来。
那刻夏望着窗外，低声自语：
“所以，凯撒。”
“你要如何让翁法罗斯得救？”
他陷入了怀疑。
他能推测出凯撒的计划。那刻夏从来不怀疑自己的脑子。
可问题是，他不知道“翁法罗斯之心”，也不知道“黑厄”。
缺少了这两点的计划，以他的视角来看.....
这个计划从根本上就不可能实现。
他忽然想起自己还年轻的时候。
在树庭的走廊上，追着讲师问问题。讲师被他问得头疼，说：
“阿纳克萨格拉斯，你能不能，先问一个我能答上来的？”
他当时，理直气壮：
“可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个啊。”
那刻夏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不愧是第一天才。”
一个声音，忽然在实验室里响起来。
“就连他的造物，都有突破知识圆圈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