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里的沉默，又持续了一会儿。
黑厄那句话落下来之后，风都像是绕开了他走。他站在那儿，握着剑，像一个站了很多年的墓碑。
林思看了他一会儿，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反而问了一句：
“赎罪？你想怎么赎？”
黑厄没有回答。
林思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你既然要赎罪，那就更应该活下来。”
“因为只有活下来，你才能去进行赎罪。”
黑厄摇了摇头。
“他们说......”
“若苦难终有尽头，我.....便是救世主。”
他顿了顿。
“可我的身后，早已空无一物.......”
林思听懂了。
这小子的意思是，他的伙伴们，早已死在了过去的轮回里。
如今这一次轮回中的“伙伴们”，心里从始至终都还有着希望。
那这次轮回里，那一个仍然充满希望的、另一个白厄，他们才配做伙伴。
而他自己，是一个刽子手。一个亲手杀死了同伴的“怪物”。
救世主。
林思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一个连自己都判了死刑的救世主，拿什么去救别人？
林思没有马上接话。
他望着黑厄，望着那双只剩下火的眼睛，心里慢慢拼出了一幅图，这个年轻人在轮回里，到底是怎么一步步走成这样的。
一开始，肯定还想着和伙伴们一起寻找解决办法。
一轮，两轮，十轮.....毫无例外，全是徒劳。
第一世的时候，他大概还是那个会笑着把什么都扛起来的白厄。他相信自己能救所有人。
后来他发现救不了。
一轮一轮，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他肩膀上的东西越来越多。
他试过放下。可放下之后，那些东西会落到别人肩上，落得更重。于是他只能一直背着。
然后，一定会有那么一次惨痛的失败。
惨到让他有些麻木了。
从那次之后，他生出了一个念头：前半段，只需要效率。
可这个念头一诞生，就注定会让他和伙伴们渐行渐远。
在之后的轮回里，他甚至会和自己的同伴们刀剑相向。
火种越积越多，他的力量远超同伴们，这让他想要“效率”的想法越来越重，重到他甚至不想和同伴们过多解释。
他变得太快，快到同伴们追不上他。不是他不想等，是他知道，等着等着，人就又没了。
那些轮回里，他也试过解释。
可每一次解释，都要眼睁睁看着同伴们用不解的眼神看他，看他把他们认为错的事，一件一件做下去。
解释到最后，他发现不如不解释。
说得越多，越有人想拦他，越有人会因为拦他而死。
同伴的不理解，他想要的效率，还有火种日夜不停的侵蚀.....
林思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操蛋的世界，把好好一个阳光大小伙，逼成什么样了。”
他按了按眉心。
“可是白厄。”
“你现在，是过往三千万次轮回中，唯一一个，还记得你的伙伴们的理想的存在。”
黑厄没动。
“如果你死了。”
林思说，
“那以往的三千万次轮回，才是真正的白费功夫。”
黑厄还是没动。
他握着剑，像是在“赎罪”那两个字上，反复掂量了很久。
“你替他们看到黎明的那一天到来，才算是赎罪。”
林思又说，
“那一天到来之前，你欠他们的每一笔，都还没还。”
黑厄还是没动。
林思看着他，又补了一句更重的，
“并且，你让这一个轮回中还什么都不知道的白厄，去拥抱黎明。”
“自己却留在黑潮里。”
“你根本不是在赎罪。”
林思说，
“你是在逃避。”
黑厄握着剑柄的手，收紧了一下。
“逃避”这个词落进耳朵里的时候，他握着剑柄的手，又紧了一分。
他想反驳。
他背着恨走了三千万世，怎么就叫逃避了？
可话到嘴边，他忽然发现，自己确实说不出口。
因为林思说的对。
他把黎明留给了另一个自己，把自己留给了黑潮。
这不是逃避，是什么？
“那以往的三千万次轮回中，只有你记得他们。”
林思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
“如果你死了，等于把所有人的记忆，一起烧掉。”
“这个世界，可就再也没人记得他们。”
“记得他们为翁法罗斯做过些什么，又做过了什么样的牺牲。”
他顿了顿，看着黑厄。
“怎么。你是觉得，以往的三千万世轮回中的伙伴们，不值得被铭记吗？”
黑厄：“.........”
不是。
他什么时候说过他们不值得被铭记了？
黑厄宁愿自己被忘掉，也不想他们被忘掉。
那些面孔，他一张一张都记得。记得他们的笑，记得他们喊他的名字，记得他们最后看他的眼神。
他不是没有想过放弃。可每一次他想放下剑的时候，那些脸就会浮上来。他们拼死守着的那个明天，还差一步。
就差一步。
每一次，都是只差那一步。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小方塔看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了，凑到斯蒂芬身边，小声嘀咕：
“斯蒂芬先生。他.......他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斯蒂芬嘴角抽了抽。
“方黑塔。林思先生，是想让他找到活着的理由，才这么说的。”
“哦......”
方黑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血肉生命的感情，还真是复杂......”
她看了一会儿黑厄，又小声问：
“那他到底要怎样，才肯答应嘛.......”
斯蒂芬没有接话。
有些答案，只能等那个人自己走出来。
黑厄还是沉默着。
林思也不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有点凉了，他没在意，放下茶杯，他才又开口：
“所以。如果你想活下来，我倒是有些办法，可以帮到你。”
他顿了顿，看向黑厄的眼睛。
“并且，三千万世轮回遭受到的苦难。如果不能帮你们报复回去，我也会心有不安。”
黑厄的目光，落在林思身上。
那双只剩下火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你可以相信我。”
林思说，
“毕竟我虽然没有命途能量，但也是一名正儿八经的巡猎令使。”
“而寰宇中，没有任何人会比巡猎，更知道该怎么去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