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归墟。
天是灰的，地也是灰的，连吹过的风都带着一股子灰味儿。
赛飞儿躺在地上，数云彩。
这两百多年，她别的本事没长，数云彩的功夫倒是练出来了。
灰蒙蒙的天上偶尔飘过几片云，她就一片一片地数，数到睡着，睡醒了接着数。
数着数着，一天就过去了。
也没人跟她说话。扎格列斯不知道什么原因，话少的很，明明那些记忆中的巴特鲁斯都很活泼的，也不知道为什么。
小黑子干脆不说话。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无聊得她连抢东西的兴致都没了。
数到第四十七片的时候，一片黑影，压了下来。
赛飞儿眯起眼。
黑影没个形状，像一团被揉皱的夜色，一动不动。
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猛地坐了起来。
她在这鬼地方待了两百多年，什么怪东西没见过。
可这团黑影的气息，她从来没见过......
不，她见过。
在记忆里。
她猛地坐了起来。
欧洛尼斯。
岁月泰坦，永恒的记录者，翁法罗斯的“永夜之帷”。
这两百多年，她看了太多翁法罗斯的记忆，其中就有关于这位命运之神的。
在那些记忆里，祂总是一个人，披着一身夜色，来来去去。见过祂的人不少，但没几个说得清祂长什么样，也没几个知道祂在找什么。
而赛飞儿知道。
祂在找祂的母亲。
在那些记忆里，祂总是站在最高的地方，看着远处。没人知道祂在看什么，也没人敢问。赛飞儿当时就觉得，这个神，挺孤独的。
这位泰坦，怎么会跑到这个鬼地方来？
赛飞儿没敢动，也没出声，只是悄悄盯着那团黑影。
黑影缓缓凝实，扎格列斯这时飘了过去。
那团夜色轻轻晃了晃，像是一个点头：
“扎格列斯。许久未见了。”
扎格列斯的灰影也晃了晃，像是在回礼。
赛飞儿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心里那点紧张，反倒慢慢松了下来。
既然是扎格列斯认识的神，那应该......不至于一见面就要她的命吧？
她没说话，继续听着。
那团夜色没有看她，像是根本不在意角落里还蹲着个凡人。
“我要用最后一次权能了。”
祂说，
“扎格列斯，我要回到过去。”
“在翁法罗斯，创造出属于自己的记忆。”
扎格列斯的灰影轻轻晃了晃，像是在问什么。
赛飞儿竖着耳朵听。
“这些年，黑潮一直在侵蚀我的记忆。”
欧洛尼斯说，
“越来越模糊了。模糊到......那个曾经遇到过、给我看过记忆的少女，我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了。”
赛飞儿一愣。
少女？记忆？
“我知道，自己的大限将至了。”
欧洛尼斯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
“此生的选择，大多是为了我自己的私欲。但最后这一次，我想给翁法罗斯，谋一条出路。”
赛飞儿听着，她心里有点疑惑。
关于欧洛尼斯的记忆，她看过不少。这位记录一切的神，毕生都在寻找祂的母亲，从没听过祂在乎过什么别的事。
一个把一辈子都押在“找母亲”上的神，居然会放弃最后的愿望，把使用权能的机会，拿来给翁法罗斯的凡人谋出路？
这话听着.......不太对劲。
赛飞儿盯着那团夜色看了很久，也没看出什么来。
她下意识开始盘算。
等等。
回到过去，那不就是能从这个鬼地方出去？！
赛飞儿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等等！”
她喊出声，
“欧洛尼斯，你能从这儿出去？”
那团夜色，这才转了过来。
像是直到这一刻，祂才注意到，扎格列斯身边还蹲着一个凡人。
祂没有立刻答，只是看了她一会儿，像在记忆里翻找，却没有翻到什么。
“你是何人？”
“赛飞儿！”
她答得飞快，又补了一句，
“一个在这鬼地方困了两百多年的可怜人！”
欧洛尼斯沉默了片刻：
“可以。”
赛飞儿一喜。
“但我只能带你回到过去。”
欧洛尼斯说，
“这是我最后一次使用权能。用完之后，我就会死亡。”
赛飞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现在，还有重要的事要去做。”
欧洛尼斯说，
“所以，想跟着我出去，就只能和我一起，回到过去。”
赛飞儿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行。回去就回去。”
她甚至没问欧洛尼斯，回到过去是要干什么。
不重要。
只要能先出去，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反正，总比待在这鬼地方强。
她转头喊了一声：
“小黑子！走啦！”
黑袍剑士站在三步之外，看不清神色。
他摇了摇头。
赛飞儿一愣：
“你不走？”
黑袍剑士没有回答。
下一秒，他的身影就那么不见了。像他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赛飞儿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她看着那空出来的三步距离，撇了撇嘴。
这两百多年，那家伙一直隔着三步跟着她，忽然没了，她居然还有点不习惯。
“什么啊！”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又不是小孩子了，还矫情。
她嘟囔了一声：
“走得倒是干脆。”
欧洛尼斯看着黑袍剑士消失的方向，目光微微凝住：
“他是谁？”
赛飞儿看向祂。
“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十分炙热，”
欧洛尼斯说，
“仿佛体内，存有大量的火种。”
赛飞儿耸了耸肩：
“我也不知道他是谁。反正这两百多年，他一直跟着我，也不说话，也不靠近，就保持三步远。”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小黑子确实挺厉害的。”
欧洛尼斯没有追问。
祂轻轻叹了口气，看向赛飞儿和扎格列斯：
“准备好了吗？”
赛飞儿心里其实还压着最后一个疑问。
回到过去，就能给翁法罗斯谋出路了吗？
一个神在自己死前最后一刻，真的会把一条路的希望，押在过去上？
她没问。
反正问了，祂大概率也不会说实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扎格列斯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欧洛尼斯抬起手。
夜色从祂的指尖流淌而出，一圈一圈，将三人慢慢裹住。
赛飞儿觉得脚下的地面开始发软，像踩进了一团流动的墨。灰蒙蒙的天在头顶旋转，越来越快，快得她有点想吐。
风从耳边刮过去，像有什么东西在把她往后拽，又像有什么东西在推着她往前走。她分不清，也不想分。
她听见欧洛尼斯的声音，一会儿远，一会儿近：
“我们要回到过去了。”
赛飞儿闭上眼睛。
她忽然有点想知道，欧洛尼斯要回到的过去，是什么时候。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管他呢，只要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去哪里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