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阳的冬日，日头总是很珍贵的。
昨日出了太阳，今日就像是要把昨日的好天气收回来一般。
一大早起来，寒风夹着些许的雪粒子，吹得花坛里的花枝都不堪重负，折断了不少。
这么大的风雪，除了需要疲于奔命的穷苦百姓，但凡富贵一些的人家，连屋子都是不必出的。
东境靠近海边和运河，比起地处北方的上京实在是太冷太冷了。
天还没有大亮的时候，汝阳王府就已经把屋子里的炭火烧得旺旺的。
卫昭早早醒来，手里还揣着火炉，但站在院子里，还是感到了嗖嗖的冷意。
“青黛，是世子来了么？来了就叫他快点进来。”姜芷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青黛将窗户打开一条缝，院中一道身影在那直跺脚，双手合在嘴边不停呵气，白雾从指头缝里飘出。
“世子爷，外面冷公主叫您进来暖和暖和。”
卫昭一脚跨进屋里，就见姜芷正对着铜镜，伸手挽住尝尝的黑发，灵巧的翻动几下，就梳好了一个乌纱髻。
手炉上的手指微微一蜷，睫毛默默垂下，正盖住眼角的一抹凋零。
这一幕从小到大想象了无数次。
每当夜深人静时，她也想像别人家的女儿一样穿着漂亮的衣服，挽着好看的发髻，戴上美美的首饰。
不知道今生今世还有没有这个机会。
姜芷余光一瞥正瞧见她的落寞，心中微叹，开口道：“世子可准备好了？”
卫昭这才从短暂的伤感中回神，嘴角挂着笑意：“京中的纨绔公子哥儿又不是没有见过，照猫画虎自然是不在话下。”
“那奴家可就等着看夫君的表现咯~”
姜芷一手支着下巴，便是这样随意的动作，由她做来，也是颇有美感的。
卫昭抬起头，触到姜芷那双溪水一般的眸子时，不知为何心中一颤，不由得有些脸红。
她定了定神，才道：“方家既然敢打军饷的主意，他们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姜芷起身站在窗前，消瘦的身子拢在宽大的棉袄中，却奇异的有一丝楚楚之态。
稀薄的日光把她不是太有血色的皮肤衬得晶莹剔透，似乎一夜之间五官都清晰了起来，眸光也不似人前那般死气沉沉。
眼尾处留出一丝说不出的媚意，眼神如流动的春水，不见木讷，只有妖异的灵动。
她扬了扬眉，声音清浅动听，含着清透的凉意，“本宫倒要看看他吴世通还有什么办法能保下方家。”
卫昭目光一顿，盯着她看。
公主什么时候这般狠了？
在万佛寺面对着杀手都不曾显露过这样的眼神，今日被她浅浅一看，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九姐——”
正想着，便听得一声长呼从院外传来。
回头看去，姜灿一蹦一跳地朝着她们走了过来。
头上挽着的两个丸子团上下摆动，很是古灵精怪，俨然没有身为郡主那份沉稳。
姜灿甫一进门，绕过卫昭直接将青黛一屁股挤开，笑盈盈地站在姜芷身侧。
“父王请了城中最有名的大厨，做了一桌子美味佳肴，咱们快去尝尝。”
说罢不等姜芷开口，拉着她就出了门。
青黛拿了大氅急急忙忙跟了出去，“公主，您披着点。”
看着眼前之景，卫昭也忍不住有了一瞬间的恍惚，心中浮起一丝不知是悲是喜的情绪。
若是父亲还在……
前厅热闹非凡。
城中米行布庄、酒楼宝铺、钱庄银号的掌柜们早已到齐。
汝阳王大马金刀坐在正中，捋着胡须与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卫昭与姜芷还未进门，便已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姜欢更是起身出门迎接。
众人又是一惊。
眼神各异，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这人是谁啊？竟能让王爷亲自出迎。”
“听说是南边来的，刚来那日就得罪了方家。”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符台大人似乎还因此事从中调和，最后闹了个不欢而散。”
卫昭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姜欢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给自己这般超越礼制的待遇。
当即行了礼：“见过王爷。”
屋内其他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年轻人动作规矩而谦恭，甚至含着几分莫名的虔诚，教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行的分明是普通人面见王公的礼，却不知为什么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里面。
虽郑重无比，但又不像是初次见面时的神情，反而还有一种旧相识的味道。
姜欢静静地看着她，忽而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震得这方天地都随之颤抖：
“好一个俊朗的少年郎，不仅年轻有为，与夫人琴瑟和鸣，而且知礼守节，做生意更是一把好手，不错，不错。”
侧身抬手，笑容都快从眼底溢出来了，“快请。”
卫昭搀着姜芷缓步走入厅内。
两人本就生的极好，对着站在两边的人刻意维持着唇边的温婉浅笑，竟比京中那些公子贵女们还要有气质。
周围的人是看红了眼。
汝阳王威猛铁血，平日里更是不与人亲近。
何以这位陈公子刚到汝阳就得了青睐，众人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人群中和方家关系密切的几位掌柜颇为紧张地看着她。
虽然了解当日码头上的情形，可也只当是一个不长眼的外地佬得罪了方家，不可能在汝阳有什么起色。
全然没有想到汝阳王会如此看重这个年轻人。
天家人的心思哪是那么好猜的。
心中不由得紧张起来。
“方二公子到……”
“吴三爷到……”
门外管家尖着嗓音喊道。
卫昭回头看去，吴世通和方砚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陈公子来的早，倒是吴某迟到了。”吴世通进门先拱手，脸上云淡风轻，看不到半点情绪。
卫昭笑着拱手回礼，“吴三爷客气，方才王爷还与在下提起三爷，您就来了。”
这话初听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如同两个多年未见的老友，再次相逢时的寒暄。
在其他人听来却不是那么回事。
卫昭语气轻柔，神色一如平常，可所有人都感觉厅内的气氛有些不一样，剑拔弩张，火药味十足。
一时间竟不知她这话是褒是贬。
两人四目相对，笑容不减，偏偏又在其中透出一股隐隐的锋利。
心中的郁气隐藏于平静的外表下，乍一看柔和若水，实则处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