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陆舟接了一个外勤。
是平台派下来的一个活。城东，一栋老写字楼，说是要拍一组“夜班留守人员“的纪实素材。陆舟背着设备，出门之前，回头看了沈砚一眼。
“你去吗？“陆舟问。
“去哪儿？“
“城东，老写字楼。拍个夜班素材。今晚，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沈砚看着陆舟，看着陆舟眼底那片他看不懂的暗色，点了点头：“我去。“
两个人，上了车。车，开往城东。
路上，陆舟一直没有说话。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沈砚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不断掠过的路灯，也没有说话。
车，开到城东的时候，陆舟忽然，减速了。
“沈砚。“陆舟说，“你看前面。“
沈砚顺着陆舟的目光，看过去。前方，十字路口，红灯，亮着。路口，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车。
“怎么了？“沈砚问。
“路口，“陆舟说，“站着很多人。“
沈砚盯着那个路口，看了很久。路口，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陆舟，“沈砚说，“路口没有人。“
“有。“陆舟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站了一排。就站在斑马线边上。穿着旧衣服。有的，在看着我们。有的，在低着头。“
沈砚的血液，凉了一下。他看着陆舟，看着陆舟那张平静的脸。他忽然明白，陆舟的眼睛，关不住了。他能看见，那些沈砚看不见的东西。他真的，能看见。
绿灯，亮了。陆舟没有动。他握着方向盘，坐在那里，盯着那个路口。过了几秒，他才松开刹车，踩下油门，缓缓地，驶过那个路口。
“它们，“沈砚说，“还在那儿吗？“
“不在了。“陆舟说，“车一过，它们就散了。“
沈砚没有说话。他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不断掠过的街景。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市，比他以为的，要挤。他看不见的那些东西，一直，都在。只是，他以前，看不见。
车，停在那栋老写字楼前。
陆舟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设备。沈砚跟着他，走进那栋楼。楼里，很暗。走廊的灯，坏了大半。值班室的灯，亮着。一个保安，坐在里面，低头，打着盹。
陆舟架好设备，开始拍。他拍走廊，拍楼梯，拍那些空荡荡的办公室。沈砚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拍。他忽然发现，陆舟拍的每一个画面，他都会，多停几秒。像在确认，画面里，有没有，多出来的东西。
拍到第三层的时候，陆舟，忽然，停住了。
他端着摄像机，站在楼梯口，一动不动。镜头，对准走廊深处。
“陆舟？“沈砚说，“怎么了？“
陆舟没有回答。他端着摄像机，盯着镜头里的画面，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摄像机，看向走廊深处。
走廊深处，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沈砚。“陆舟说，声音有些发紧，“走廊尽头，那个房间，门，是开着的吗？“
沈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关着。
“关着的。“沈砚说。
“你确定？“
“确定。“
陆舟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看着镜头里，那个画面。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干。
“沈砚，“陆舟说，“我镜头里，那扇门，是开着的。门缝里，有一个人，在看着我。“
沈砚的血液，凉透了。他看着陆舟，看着陆舟脸上那个干涩的笑容。他忽然明白，陆舟的眼睛，不只是关不住了。它正在，把陆舟，一点一点，拉进那个世界里去。
“陆舟，“沈砚说，“我们走吧。这个外勤，别拍了。“
“不行。“陆舟说，“这是平台派的活。拍不完，要扣钱的。“
“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陆舟没有回答。他端着摄像机，站在楼梯口，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门，很久。然后，他放下摄像机，说：“走吧。今天不拍了。你说得对。钱，没有命重要。“
他们转身，下楼，走出那栋楼。两个人，站在楼前的空地上，看着那栋黑黢黢的老写字楼。
“陆舟。“沈砚说，“你的眼睛，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陆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夜色里，看着那栋楼，沉默了很久，才说：“从你，把那枚木牌，带回来的那天晚上。“
沈砚的心，沉了一下。
“那天晚上，“陆舟说，“我梦见，西山。我梦见，那栋手术小楼。我梦见，那面镜子。醒来之后，我的眼睛，就开始，能看见那些东西了。“
沈砚站在夜色里，听着陆舟的话，没有说话。他忽然明白，是他，把那枚木牌，带回了这座城市。是他，把陆舟，拉进了这个世界。陆舟的眼睛，是因为他，才变成这样的。
“对不起。“沈砚说。
“别说这个。“陆舟说，“你跟我说过，这双眼睛，是天生的。我从小就，能看见那些东西。我装了一辈子正常人。现在，只是，装不下去了而已。“
他顿了顿，又说：“沈砚，我跟你说件事。你听了，别怕。“
“你说。“
“刚才，那栋楼里，“陆舟说，“我镜头里那扇开着的门，门缝里那个人，穿的是浅色的衣服。长发。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沈砚的血液，凉透了。他看着陆舟，看着陆舟那张平静的脸，没有说话。他忽然明白，那栋楼里，根本没有那个人。那个人，是跟着他们去的。她跟着他，从出租屋，到陆舟家，到这栋楼。她一直，都在。
“她长什么样？“沈砚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看不清脸。“陆舟说，“但我认得她身上那件衣服。浅色的，袖口，有一道很长的口子。像是，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的时候，刮破的。“
沈砚站在原地，听着那句话，一动不动。他忽然想起，2022年，西栋，坠亡。他忽然想起，温辞。
他忽然明白，温辞，从来没有离开过。她跟着他。她从西山，跟到古潭，从古潭，跟回城市，从城市，跟到这栋楼。她一直在。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让他看见她。
“陆舟。“沈砚说，“我们，回去吧。“
“嗯。“
两个人，上了车。车，往回开。沈砚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不断掠过的路灯。他忽然，在后视镜里，看见了一个东西。
后视镜里，车后座，坐着一个模糊的影子。穿着浅色的衣服，长发，垂到腰际。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沈砚没有回头。他看着后视镜里那个影子，一动不动。他没有告诉陆舟。他怕陆舟，看了，会怕。
车，继续往前开。后视镜里，那个影子，一直在。它坐在车后座，跟着他们，穿过一条条街道，往家的方向开去。
车，停在陆舟家楼下的时候，沈砚，才敢，慢慢地，回头。
车后座，空了。那个影子，不见了。
沈砚松了一口气。他下车，跟着陆舟，上楼。两个人，进了门。陆舟，放下设备，走进厨房，倒了两杯水。他端着水，走出来，递了一杯给沈砚。
“刚才，“陆舟说，“在车上的时候，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沈砚握着那杯水，没有喝。他看着陆舟，沉默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
“你一直在看后视镜。“陆舟说，“你看了，一路。“
沈砚没有回答。他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
“陆舟，“沈砚说，“你拍外勤的时候，拍到的那些影子，都是什么样的？“
陆舟坐在沙发上，端着那杯水，想了想，说：“什么样的都有。有的，站在路边。有的，坐在台阶上。有的，跟着人走。它们，大多，没有脸。或者，脸是模糊的。像一张，没洗出来的照片。“
“那，有没有一个，“沈砚说，“穿着浅色衣服，长发的？“
陆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放下水杯，看着沈砚，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刚才，在那栋楼里，“沈砚说，“说，你镜头里，那扇门缝里，那个人，穿着浅色衣服，长发。袖口，有一道很长的口子。“
陆舟没有说话。
“我认识一个人，“沈砚说，“她死了。2022年，从一栋楼上，摔下来。她死的时候，穿着浅色的衣服。她叫温辞。“
陆舟坐在沙发上，看着沈砚，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沈砚，你听我说。“
“你说。“
“你今天，跟我说了，那个名字。“陆舟说，“可我，从来没跟你说过，我看见的那个影子，穿的是浅色衣服，长头发。“
沈砚的血液，凉了一下。他放下水杯，看着陆舟，说：“你刚才，在那栋楼里，明明说了。“
“我说了。“陆舟说，“我说，我看见，一个人影，在门缝里。我没有说，她穿什么衣服。我没有说，她头发多长。那些，都是你自己，告诉我的。“
沈砚坐在沙发上，听着那句话，没有动。他忽然明白，不是陆舟看见的。是他自己，心里知道。他知道，那个影子，是温辞。他看见陆舟，停在那扇门前，他就，替他，补全了那个影子。
他害怕的，从来不是那个影子。他害怕的，是那个影子，真的是温辞。
“陆舟，“沈砚说，“你说，她的袖口，有一道很长的口子。你怎么知道？“
陆舟没有回答。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沈砚，沉默了很久，才说：“我看见了。“
“你刚才，不是说，你没说那些细节吗？“
“我是没说。“陆舟说，“但那是，因为我，还没说到。我本来，想跟你说。我看见的那个人影，袖口，有一道很长的口子。像是，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的时候，刮破的。我还没说，你就，先替我，说了。“
沈砚坐在沙发上，听着那句话，没有说话。他忽然觉得，他刚才，在车里，在后视镜里，看见的那个影子，可能，不是他看错了。她，真的，坐在车后座。她，真的，跟着他们，回来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在发抖。
“陆舟。“沈砚说，“那个影子，会不会，一直在跟着我们？“
陆舟没有回答。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沈砚，很久，才说：“沈砚，你怕她吗？“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一会儿，说：“我怕的，不是她。我怕的，是她在等什么。她跟了我们一路，她坐在那辆车的后座，她一直，没有走。我不知道，她在等什么。“
“那你就，别猜了。“陆舟说，“有些东西，你越猜，它越近。你不猜，它反而，会离你远一点。“
沈砚坐在沙发上，听着那句话，没有动。他忽然，觉得，窗外，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他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路灯，昏黄。楼下，空荡荡的。没有车，没有人。
可沈砚看着那盏路灯，总觉得，路灯的光圈边缘，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黑暗里，正对着，他的窗户。
他拉上窗帘。他没有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