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一的第一节课，依旧是我不喜欢的语文课。
语文老师走进来的时候，还是那副素净的样子——深色外套，头发挽在脑后，步子不快不慢。她把教案放在讲台上，目光扫了一圈，然后说：“今天轮到谁演讲了？“
我举了手。
在同学们例行公事的掌声中，我走上讲台。
说实话，我不太喜欢这件事。不是不喜欢上台——是觉得自己在这方面确实没有天赋。大哥那次演讲“人生没有失败“，站在那里气场全开，声音沉稳，眼神里有光。而我呢？一站在讲台上，腿就微微发软，脑子里全是“别念错字、别念错字“。
与其说是演讲，倒不如说是照稿子念。
但我还是认真写了。稿子改了三遍，每一个字都斟酌过。题目叫——
《欣赏失败》
我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欣赏自己的成功，更要有勇气欣赏自己的失败。不光要为曾有的过五关斩六将而神采飞扬，更要记住千里走单骑经历的风霜。敢不敢欣赏自己的失败，是区别失败者与成功者的标志。
“失败者对自己的失败，感到的只是无奈和悲凉，在叹息中走向孤独、绝望……成功者对自己的失败感到的只有奋起和豪壮——包括好流血的伤口，重新起步，总结教训，再接再厉，奋发图强。
“欣赏自己的失败，更能现出英雄的本色。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一朝强盛，孙中山几度重洋劈波斩浪——真正的成功是由大量的失败铸成。失败越是沉重，越能显示出一个人承受失败的力量，也就是更显示出他的成功意义的份量。
“切莫欣赏一时的成功，放大了自我，就会经不起失败的打击。微小的撞击，就能使他骨碎血淌。须知并不是成功创造了成功者，而是成功者创造了成功。
“谁都会希望成功，但谁都会经历失败。只有以成功者的眼光来欣赏自己的失败，才能信念不移，志坚如钢，不懈攀登，实现理想，创造人生的辉煌。“
念完最后一个字，我抬起头。
掌声比上次的“例行公事“多了一些真诚。不是因为讲得好——是因为内容本身说到了很多人心里。高三的日子，谁没经历过失败？月考掉了一百名、球赛坐冷板凳、想做的事没做成——这些“失败“每天都在发生。而“欣赏失败“这四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一池已经快结冰的水里。
我走下讲台，坐回座位。大哥在旁边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比任何掌声都重。
二
下午的时候，班主任秦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
“学校号召大家为失学儿童捐款，“他说，“自愿原则，多少不限。“
话音刚落，教室里就开始翻书包、掏口袋的声音。有人拿出十块，有人拿出二十，老八直接把兜里所有的零钱都倒了出来——大概三十多块，硬币叮叮当当地落在桌面上。
在我们班，这种事从来不需要动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形成了这种“干什么都不甘落后“的风气。篮球赛要赢、排球赛要赢、月考平均分要追、捐款也要比别人多——不是攀比，是一种“我们班就是不能差“的集体荣誉感。
最终统计的时候，我们班捐的钱数是其他班级的好几倍。
秦老师心里很高兴。他那个平时总是微微皱着的眉头松开了，脸上多了几分和善——那种和善不是装出来的，是一个当班主任的、看到自己带的班终于“长成了样子“时的欣慰。
三
虽然天气寒冷，北风刺骨——走廊里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后墙上的课程表哗哗响——但同学们的学习热情依旧很高。
最明显的变化是：自习课时不再需要班主任偷偷地在教室外看着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秦老师经常要在后窗户探头看一眼——谁在说话、谁在睡觉、谁在传纸条。现在不需要了。教室里安静得像图书馆——不，比图书馆还安静，因为图书馆里还有人翻书的声音，而我们的教室里，连翻书都是小心翼翼的，怕打扰到别人。
没有人在闲聊。因为谁也不希望打扰了别人还耽误了自己。时间是宝贵的——在这种时候，才能真正地体现出来。而当人忙碌起来的时候，总是感觉时间过得很快。
一周又一周。日历翻到了十二月份。
十二月。距离高考还有半年。
四
这周六，小雪因为有些事没有留下来陪我，也没有写信给我。
她说“周日有东西要整理“——具体是什么她没细说，我也没有多问。有些时候，给对方一点空间比追问“为什么“更重要。
我在班级一直看书，直到快就寝才回寝室。外面的风刮得很大，吹得窗户框嗡嗡响。我把围巾裹紧，抱着书包快步往寝室走——心里想的不是孤单，而是“下周就是大哥的生日了，得准备点什么“。
周日不上课。兄弟们终于得到了短暂的解放——不用早起、不用赶卷子、不用在教室里坐一整天。晚上躺在床上，又到了每周一次的卧谈时间。
闲聊了一会儿——从天气聊到食堂的饭菜（最近白菜炖粉条里终于有肉了），从饭菜聊到最近谁又胖了三斤（老八），从体重聊到上次月考谁进步了谁退步了。
然后话题开始进入了正题。
五
老四——刘涛——开口了：“下周是老大的生日，紧接着还有老五的。兄弟们在一起住这么久了，也没有机会一起聚一聚。这次就借着他们过生日，我们一起出去庆祝一下——大家都没意见吧？“
“我没意见，“老二付明义接话了，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稳，“平时大哥为兄弟几个操了不少心。虽然我们嘴上不说，可我们真的为有如此义气的大哥而感到骄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我们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再为大哥过生日呢。大伙肯定没意见。“
老二的话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同。黑暗中传来几声“对““没错““同意“的低语。
这里面最高兴的就要数老八了。
老八喜欢热闹。他不仅喜欢喝酒——虽然现在还喝不了几口——说话办事也有过人之处。他身上的那种直来直去、有什么说什么、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的劲儿，确实值得我们学。这不，他马上又开口了：
“大哥，是不是把我们的大嫂也带上啊？这种场面没有女生哪有气氛啊！“
寝室里一阵低低的笑声。
大哥终于开口了：“就让她自己来她也会不好意思的——要不然叫上她们寝室的？“
“这样也好，人多气氛就会更好。“老六郑武插了一句话。
“谁还不知道你啊——还不是借机会和周影沟通沟通感情？你说我说的对不对，老六？“我借机开着玩笑。
老六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在黑暗里笑了——那种被说中了心事、不好意思否认也不好意思承认的笑。
六
一向不怎么说话的三哥——孙健——看不过去了。
“王老五，你也太过分了，“他的声音从对面床上传来，带着一种“我今天非要替老六出头“的认真，“这种事还开玩笑？都二十岁的人了，谁不想啊？你倒是天天有小雪在身边，人家老六一个人多孤单啊！“
三哥的话在一片更大的笑声中结束。
在我们大家的眼中，三哥就是幽默的代名词。他平时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像一颗精准投放的炸弹——不炸则已，一炸全中。今天突然说了几句如此正经的话来替老六打抱不平，反而更把大家都笑翻了。
老六在黑暗里骂了一句“三哥你够了“，然后自己也笑了。
七
最后，大哥接着说：“既然这次是以我过生日的名义大家聚一下，我从心底感到高兴。但大家一定要注意一点——那就是千万别喝多了。现在大家都处于学习阶段，等高考完毕后，大伙再一醉方休。“
“好！“八个人异口同声。
后来我们又讨论了具体的时间。由于周六晚上大家多数都没时间——有人要补课，有人要赶作业，有人要写信——最后聚会改在了周日中午。
“周日中午，校门口那家火锅店。“大哥拍板，“每人带点钱，AA制。老八负责订座。“
“收到！“老八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响亮。
灯灭了。八个人各自躺好。窗外的风还在刮，但寝室里是暖的。
我想起这半年来的点点滴滴——从那个秋天开始，从一场寝室夜话开始，从“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的低谷开始。我们踢过球、唱过歌、考砸过、哭过、笑过、赢过、输过——但最重要的是，我们一直在一起。
下周就是大哥的生日了。再下周就是我的。
在这个十二月的第一天，在这个寒风呼啸的夜晚，我突然觉得——
不管高考结果怎么样，这辈子能有这帮兄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