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一的晚课,班会正式开始。
教室里的灯全部打开,日光灯的白光均匀地洒在每一张课桌上。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这次班会的主题——字是文艺委员段婷写的,工整里带着点俏皮,末尾还画了一个小小的感叹号。
主题很明确:动员大家尽快把心从前些日子的各项活动中收回来,完全地投入到学习中去。
毕竟,篮球赛也打了,排球赛也打了,文艺演出也搞了,歌也唱了,架也吵了,冠军也拿了。热闹了一个多月,是时候回到正轨了。
首先,班长陈雷和团支书周影做了些总结性的发言。
陈雷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翻来覆去地看——他每次上台都这样,像是怕漏掉什么要点。“这段时间大家的活动热情很高,“他说,“篮球冠军、排球亚军——咱们班在体育上证明了自己。但接下来,我们要在学习上也证明一下。“
周影接着说:“月考的成绩出来了,咱们班平均分在年级中游偏上,不算差,但也不算好。离期中考试还有不到一个月,我希望大家能把在球场上的那股拼劲儿,用到做题上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全班,在几个“球赛主力“身上多停了一秒——包括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你懂的“的意味。
接着是自由发言环节。大家各抒己见——有人分享了自己的学习计划,有人吐槽了某门课的难度,有人提议成立“学习互助小组“。看着一个个慷慨激昂的声音,就知道他们已经完全找到了学习的感觉。
这次班会也随着大家合唱一首《真心英雄》而宣告圆满结束。
“把握生命里的每一分钟,全力以赴我们心中的梦——“四十多个人一起唱,声音不算专业,甚至有点跑调,但那种“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的劲儿,是装不出来的。
我们所能做的,就是要证明一下:我们班不光体育很强,学习也会更好的。
二
从此,接下来的一周时间,大家干劲十足。
教室里那种氛围变了——从之前的“下课铃一响就往外冲“变成了“课间十分钟也要抓紧写两道题“。走廊里讨论题目的声音多了,聊八卦的声音少了。连老八都收敛了不少——他不再在自习课上偷偷画战术图了,而是老老实实地摊开数学卷子,虽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而我除了和大家共同学习之外,还多了一件事——准备为我可爱的女孩去挑选生日礼物。
不得不承认,我在这方面确实一点天赋也没有。
周六就是她的生日了。这一周里,我利用午休和放学后的碎片时间,跑了学校附近好几家店——文具店、饰品店、小超市、甚至校门口那个卖杂货的摊子。我站在货架前面,拿起这个看看,放下那个想想,总觉得不对。
送发卡?太普通了。送玩偶?太幼稚了。送围巾?我不会挑颜色,万一买回来她不喜欢怎么办。送书签?太便宜了显得敷衍。送零食大礼包?她说过最近在控制体重(虽然我觉得她一点都不胖)。
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两手空空而归。
周五晚上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发呆——明天就是她生日了,我总不能空着手去吧?老八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五哥你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还睡不睡了“。我没理他,继续想。
最后实在无可奈何,周六一早我去了学校附近的书店。
挑了两本作文选——一本是高考满分作文汇编,一本是散文精选;又挑了一本小说——是她之前提过想看的那个作者的新作;再加了一本杂志。四样东西装在一个纸袋里,不算贵重,但至少是我认真选的。
我希望她能喜欢。
三
这天晚上,我们走了很久。
周六放学后,像往常一样,我们从教学楼出发,往校门口走。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她的生日,这条路变得比平时更长、也更轻。
“这周过得还好吧?“我的通用开场白。
“也不能说很好,也不能说不好,“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笑意,“总之我很开心,因为我过生日啊。“
“我也为你准备了礼物,“我说,“回去的时候再拿给你。“
“其实什么礼物在我看来都不是很重要,“她说,脚步微微慢了一点,“我最想要的也是最好奇的,就是……“
“是什么?“
“就是想听你唱歌。你要做到也是很容易的——“她故意加重了语气,“就怕你不唱。“
我笑了。这大概是我这一周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只要你喜欢,我可以随时为你效劳。说吧,你想听什么歌?“
“就唱首黄家驹的吧,“她说,“别人的我也不知道你会唱些什么。“
黄家驹。Beyond。我们寝室的“第一乐队“的灵魂人物。那些旋律早就刻在骨子里了——《海阔天空》《光辉岁月》《真的爱你》——每一首都能张口就来。
但此刻,我想了一下,选了另一首。
《喜欢你》。
“细雨带风湿透黄昏的街道,抹去雨水双眼无故地仰望——“
我边走边清唱。声音不大,刚好够她一个人听见。黄昏的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她没有拨开,任由它们飘着。
这首歌太适合了。不是《还是朋友》那种克制的退守,不是《天天想你》那种直白的想念——它是“喜欢你“,是“那双眼动人,笑声更迷人“,是“愿再可轻抚你,那可爱面容“。它把所有的心动都唱出来了,却又不至于让人觉得太重。
唱完最后一句,我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看着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以后我只会为你一个人唱歌的。“
四
“什么意思?“她眨了眨眼,表情里带着一丝故意装出来的疑惑。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她紧接着补了一句,嘴角翘了起来,“别人愿不愿意听那还不一定呢?“
“我就知道你会说这个。“我无奈地笑了。
突然——我的脚背被她踩了一下。
不重,但足够让我“哎哟“一声。我故意夸张地叫了一声,弯下腰去揉脚背:“对不起,没伤到你吧?我耽误你脚落地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呢——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有个走路踩别人脚的习惯。你以后挨踩的日子还多着呢。“
我直起身,看着她那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小表情,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那我愿意为你垫脚。“我嬉皮笑脸地说。
她没有对我的玩笑做出反应——既没有笑,也没有骂我。她只是低下了头,脚步微微快了一点,像是怕我看见她脸上的什么表情。
彼此又陷入了一段沉默。
但这种沉默跟之前的沉默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是沉重的、压着东西的;现在的沉默是轻的、飘着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是温柔的。
五
走到一个路灯附近时,她突然说:“我一直很好奇,这些周都为我们服务的路灯到底有多少。“
我抬头看了看——一排路灯沿着这条路延伸出去,昏黄的光在暮色中连成一条线,像一串星星落在了地上。
“很多,“我说,“等高考完试后我再陪你数。“
虽然我承认她的想法很幼稚——数路灯这种事,有什么意义呢?但有些事不需要有意义。她想数,我就陪她数。高三的日子已经够“有意义“了,偶尔做一件没意义的事,反而才是真正有意义的。
“走这么远你累不累啊?“她关切地问。
“只要心情好,就永远也不会累啊!你说对不对啊?“
“我就知道你会累——不过我可喜欢走啊、逛啊、旅游什么的,就不像你,走这么远就累了。“
“那没关系,“我很认真地说,“你想到哪里,我都会陪着你到哪里的。就怕你到时候会烦我。“顿了顿,我加了一句:“和你在一起,我可以忘记所有的忧愁。“
“别哄我了,我还不知道你——除了会吹牛,更会忽悠人。“
“在你眼里我真是……“
“逗你玩的。“她笑了笑,声音轻了下来,“今天我已经够开心了。我们回去吧,要不然会浪费太多的时间的。“
六
回到教室,我把送给她的礼物拿给她——那个装着两本作文书、一本小说、一本杂志的纸袋。
“生日快乐,“我说,“祝你越来越漂亮。“
顺便把一封短信递给她。她接过去,没有当场拆——只是把它和纸袋一起抱在怀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回到座位上,我翻开书,但心思已经不在上面了。脑子里全是刚才路上的一切:她的笑、她的踩脚、那句“以后挨踩的日子还多着呢“、还有路灯下她的侧脸。
信里我写了什么,她看到会是什么反应——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来转去,一直到晚自习结束。
七
小雪:
这也许是我们在一起的学生时代最后为你过的一次生日了。我真想咱们能天天在一块,有什么事可以马上就沟通一下,那样就不必在不高兴的时候还用写信的方式了——况且有许多话,信还无法表达。
有一件事我已经决定了:打篮球浪费了太多的时间,我决定以后不再去玩了。万一不留神而受伤了,不仅我自己很难受,还得让你跟着担心。虽然它曾经带给我们很多的快乐,但有些东西不是你想不放弃就不放弃的。
这两本作文书,在你做题做累了或是头疼的时候让你放松一下。别让自己太累着。
最后,祝你天天都有好心情。
小宝
写完这封信的时候,我的心情是复杂的。
放弃篮球——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月考的惨痛教训还在眼前,每一次练球占用的都是做题的时间。而我不能让小雪失望,不能让大哥失望,不能让秦老师失望。篮球带给我的快乐是真的,但代价也是真的。如果继续打下去,下次月考可能还会掉、再掉——到时候失望的不止我一个人。
所以,不打了。
哪怕心里有不舍,哪怕老八会骂我“怂“,哪怕以后再也不能在球场上跟人撞得满身是泥——但至少,我不会再因为受伤或者分心而让她担心了。
这值得。
八
没过多久,我拿到了回信。
王辉还是那个信使——他走过来,把信封往我桌上一放,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你的“,然后转身就走。我拆开——
笨蛋:
干什么要放弃篮球呢?不行,绝对不行。告诉你,一定不要放弃——你要知道没有了篮球,我们的生活中便少了许多精彩的部分。而且我也喜欢你打篮球的样子,非常潇洒、漂亮。怎么说现在也都好好的。
我没什么过多的烦恼,而且有些事情你又解决不了。你也说过,咱们在一起可能是打情骂俏的,要是总在一起感觉还不是太好——就像我班那几个人我看他们就很反感。
你只要照顾好自己就足以了,真的不用为我担心。哪里会有什么事情难倒我的?你老是这样,我心里更会十分不安的。
快回寝了,我也不说什么了。我很想谢谢你,你对我实在太好了——但是我苦了你,傻子。
小雪
我把信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的是字——她的字还是那么工整、清秀,每一个笔画都像她本人一样认真。
第二遍看的是话——“我喜欢你打篮球的样子“。七个字。比任何情话都重。
第三遍看的是最后那句——“我苦了你,傻子“。
她说她苦了我。
可她不知道——能当一个被她叫“傻子“的人,是我这辈子最不亏的事。
我把信折好,放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那里已经有一张了——上次操场看台那封。现在两张叠在一起,隔着布料贴在胸口的位置。
我抬头看了看窗外。夜已经深了。远处宿舍楼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周。
篮球打不打,我还没想好。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她叫我笨蛋。她叫我傻子。她踩了我的脚,说以后挨踩的日子还多着呢。
而我,愿意为她垫一辈子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