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拐说完那句话后,屋子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远处有风声贴着地面滚过,卷起几片枯叶,撞在门槛上又散开。李二狗感到后颈一阵阵发麻,仿佛有什么极冷的东西正从地底深处往上爬,隔着层层泥土和石板,轻轻地呵着气。
“它说它姓林。”李二狗重复了一遍,目光沉沉地看向孙老拐,“林什么?”
“不知道。”孙老拐摇头。他仍被银线绑着,额头上的镇煞符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脸色灰败得像是刚被人从棺材里拉出来,“它只在梦里跟我说过一次。那是二十多年前了。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耳边说:“我姓林,告诉外面的人,把东西还回来。”第二天醒过来,我半边身子都是僵的,好像被人在水里泡了一宿。”
“姓林的工头。”青霖忽然出声,从怀中取出那本破旧的账本,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排潦草的小字:“王老四说过,当年有个姓林的工头给他们传话。那人是私矿的管事,也是唯一和“上面的人”有联系的人。根据王老四的说法,那人在矿难之前就已经死了。可他是怎么死的,王老四没说清。”
青霖转头看向孙老拐:“林工头是怎么死的?你知不知道?”
孙老拐沉默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极苦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又低又慢:“林工头是被我们埋的。”
李二狗瞳孔猛地一缩。
“那会儿还没出矿难。”孙老拐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锈迹,“林工头管着我们,也管着那个黑石头的私活。他心不算坏,总是让我们别碰那石头。他说那东西邪性,碰久了要出人命。可上面的人给的钱多,他得交差,只能逼着我们干。后来有一天,他忽然跑来找我们,说要把那地方封了。他说他偷偷托人送了一块黑石去县城给人看,回来的人说那是遭了诅咒的冥石,会吸活人的阳气,留着要遭大祸。”
孙老拐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那双手被银线绑着,青筋暴突,指节粗大,像两截枯树枝。
“我们那时候靠这私矿吃饭。封了矿,我们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他苦笑一声,“张保全当场就急了,和王老四一起把林工头按住。林工头平时待我们不错,大家本来没想把他怎么样。可后来不知怎么的,越吵越凶,张保全一铁锹下去,人就没了气。”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小雅压抑的呼吸声。李二狗看着孙老拐,语气平静而压抑:“然后你们把他埋了。埋在哪?”
“矿洞最深处。”孙老拐说,“那是他活着的时候不让大家去的地方。他说那最底下有个大石窟,里头有块岩壁怪得很,看着像人眼睛。他刚发现那地方时吓坏了,用碎石和木板把窟窿封了一半。他说那是凶眼,不能看,不能碰。我们把他抬到那窟窿里,想着把他扔在里头,这辈子没人找得到。”
“那后来呢?”青霖问,“他的尸体和那岩壁上的眼睛,就融合了?”
孙老拐点点头,眼中浮现出深入骨髓的恐惧:“从那天起,矿洞里的怪事就更多了。黑石头的颜色变得更深,空气里总有一股腐肉味。我们下去挖矿,老能听见林工头的声音,在窟窿最深的地方叫我们。再后来,那场矿难就来了。”
“矿难是假象。”李二狗忽然说。
孙老拐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是。矿难没塌方,是张保全和我商量好了,把矿口炸了。我们想把它埋在里面。可哪埋得住?那东西的根须早就从地底下渗出来了,这些年靠那些节点,把整个屯子都包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李二狗:“你现在知道了吧。那东西是林工头的怨,也不是林工头。他的尸体死在了那岩壁跟前,血渗进石头里,不知怎么就和大凶之地的地煞长在了一起。他生前的记忆还在,像破布一样挂着。他记得姓林,也记得要把“外面的东西”还回去。可他已经不是人了。他成了那石窟的一部分。那只眼睛,就是他的执念。”
“他想要回什么?”李二狗问。
孙老拐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转向屋外,越过低矮的院墙,望向北边后山的方向。夕阳正在下沉,把山脊染成一种暗红偏紫的颜色,像一道陈年的伤口。
“石头。”他说,“他要把所有的黑石都拿回去。当年林工头死之前说过,那批黑石是从石窟最深处的岩壁上凿下来的。只要有一块留在外面,那东西就不得安宁。所以这三十年来,它一直通过煞气触碰活人的梦,让人把黑石带回去,一块一块地给它送回去。等所有石子都到了石窟里,那只眼睛就能重新睁开。”
“也就是说,七枚次级节点石子,本质上就是七块从主阵眼上剥离下来的岩片。”青霖飞快地分析道,“它们散落在屯子各处,长期汲取地脉煞气,等于在给主阵眼“充电”。如果我们不取,它们早晚会自己飞回去。我们取了,反而激发了它们与主阵眼之间的联系。”
“对。”孙老拐说,“所以我说,要把它们填回阵眼。那是最危险的法子,也是唯一能把那只眼睛封死的法子。它想吞了二狗的雷和世界石,我们就反着来,借它的胃口,把雷灌进去,把世界石的力量转化成锁链,将它钉死在岩壁上。再用这些石子填补缝隙,以命殉阵。”
“你有几成把握?”李二狗问。
孙老拐沉默了很久,说:“一成。”
“一成?”青霖失声道。
“就一成。可能还不到。”孙老拐干笑了一声,“但你要是能站着走到它跟前,把手按在它眼球上,这一成就有。要是半路上被它的煞气吞了,那就是十死无生。”
小雅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那就先毁了它的补给。七个节点,我们已经收了四个。剩下三个节点虽然石子被你取走,但地脉脉络还在。如果我们在进矿洞之前,把七个节点全部净化或者瓦解,它的根须就断了。”
青霖接过话头:“没错。七个节点就是它的根。没了根,它吸收不到新的地脉煞气,只能靠积存维持。那样的话,它的力量至少能削减一半以上。”
孙老拐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话是这么说。可要彻底净化七个节点,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它不会坐等你们断它的根。今晚,或者明晚,它一定会用尽全力把你们拖进矿洞。它已经等不了太久了。”
“因为世界石碎片。”李二狗说。他摊开左手,那枚水行碎片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幽蓝光泽温柔而沉稳。“这碎片能净化煞气,也能刺激它的复活。它想要它,所以等我们凑齐了所有石子之后,它不会给我们喘息的时间。”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青霖和小雅,最后落在孙老拐身上:“我给你一个选择。今晚,你带我们下矿洞。但在那之前,你把知道的所有关于矿洞地形、坑道走向、主阵眼位置、煞气运转规律的东西,全部告诉我们。如果到了下面我发现你有半点隐瞒,我会在它吞掉你之前,先把你劈成灰。”
孙老拐盯着李二狗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点头,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东西。他的后背不再那么佝偻,甚至坐直了几分。
“好。你过来,我把矿洞的地图画给你。”
他让青霖松开了他右手的银线。他活动了一下手指,从床底下抽出一块灰扑扑的木板,上面用烧焦的木炭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记。那是他花了无数个夜晚,凭着记忆和梦境一点点画出来的矿洞地图。
地图上,整个后山矿洞像一张扭曲的蛛网,从入口向下延伸,分成三支主巷道,又在更深处交汇。而交汇点的下方,是一个巨大的不规则圆形,几乎占满了整张地图的中心。那圆形的中央,画着一只眼睛的形状。
“这里,就是石窟。”孙老拐用指尖敲了敲那个眼睛图案,“林工头尸体所在地。也是阵眼核心。从这里往外,有三条煞气主干道,分别通向屯子的东、西、北三个方向。七个节点就分布在这三条主干道的末梢上,像七只脚。”
李二狗仔细看了一会儿,忽然皱起眉:“这三条干道,是不是正好经过老祠堂的地基?”
孙老拐点头:“对。祠堂就在中间那条干道的正上方。那地方煞气最重,因为祠堂的地基当年就是用挖出来的矿渣填的。整个屯子的风水,都被那个祠堂压住了。”
青霖脸色一变:“老祠堂早就荒废了,可我们之前查节点时,确实在那一带测到了异常强烈的煞气反应。但那个节点的石子已经被你收了,为什么煞气还那么重?”
“因为祠堂下面埋着的东西,不止一枚石子。”孙老拐的眼中闪过一道冷光,“那里是个万人坑。当年挖矿时挖出的无主骸骨,全被垫在祠堂地基下面了。那地方,是整个屯子的怨气汇聚之处。就算没了石子,单是那些骸骨的怨气,就够人喝一壶的。”
李二狗望着地图,沉默不语。他的神念能感受到脚下的土地在轻微地震颤,仿佛在印证孙老拐的话。那个黑暗中的存在,正透过地脉的每一次脉动,静静地向他们宣告它的存在。
“今晚。”李二狗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如水,“不等它来,我们去找它。”
他抬起头,看向屋外。夜色如潮水般涌来,最后一丝天光从后山的山脊上消失,像一块烧尽的炭灭了最后一点红。
后山方向,有风从矿洞口吹出来,带着陈年尸骸和潮湿岩壁的气息,越过田野,直直吹进孙老拐家的窗户里,将桌上那三枚黑色石子吹得轻轻滚动,发出“叮叮”的细响。
小雅将陶罐放到一旁,站起身,走到李二狗身边。她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腕,什么也没说。
青霖开始收拾东西。他拿出所有的符纸、银线、桃木桩和那柄青铜短剑,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像即将出阵的士兵。
孙老拐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望着门外越来越浓的夜色,嘴角轻轻动了动,似乎想笑,又像是想哭。
“林工头,我带你回去了。”他喃喃道。
这一次,那来自地底深处的回响没有出现。只有风穿过矮屋,将那张红纸刮落在地,像一片飘零的枯叶,滚入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