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九月比镇江热得多。
车子停在学校指定的临时停车场时已经快十点了,阳光把柏油路面晒得微微发软,远远能看到一片反光的热浪在空气中晃动。
沈诗情推开车门,一股热风扑面而来,她眯起眼睛,用手遮着额头往四周看。
停车场周围全是来报到的车,各地的牌照都有。
家长们拎着行李在车流间穿来穿去,新生们背着书包东张西望,志愿者举着各系的牌子站在路口喊话,喇叭声、行李箱滚轮声、家长叮嘱声搅在一起,把整个停车场煮成了一锅粥。
“好热。”沈诗情把防晒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的白色短袖和牛仔长裤,又看了看言秋的深灰色短袖,“你怎么一点汗都不出?”
“心静自然凉。”言秋打开后备箱,把那个贴满彩色便利贴的行李箱先拎出来。
校园比他们想象中大得多。
从停车场到女生宿舍要穿过一整条梧桐大道,路两旁的法桐遮天蔽日,树荫下的温度比停车场低了不止一度。
沈诗情边走边仰头看那些树,嘴里念叨着“这树龄至少有三十年”“树冠比高中那棵梧桐大了起码两圈”“秋天叶子落下来一定很好看”。
言秋跟在她身后。
女生宿舍是一栋六层白楼,外墙爬满了半面爬山虎,风吹过的时候叶子翻过来露出银灰色的背面。
报到处的桌子支在一楼大厅,两个扎马尾的学姐坐在那里发钥匙,胸前别着学生会的徽章。排在前面的几个女生正在填表,身后还站着各自的家长。
沈诗情踮起脚往前看了看,回头对言秋说了句“人好多”。
排了十来分钟才轮到他们。
学姐接过录取通知书核对了一下,把一把钥匙递过来:“302,三楼靠东,上床下桌四人间,独立卫浴。你的室友已经到了两个,还有一个在路上。”
沈诗情接过钥匙,问了一声:“到了的是谁呀?”
学姐翻了翻签到表:“一个姓宋一个姓周。”
然后学姐抬起头,目光越过沈诗情看向她身后提着大包小包的言秋,问了句:“这位是你男朋友吗?等下登记一下访客信息。”
“他是我——”沈诗情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完,言秋已经把行李放下来了。
“男朋友。”他说,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录取通知书放在桌上,“我也是今年的新生,油画系的。”
学姐看了看他那张通知书——言秋,准考证号XXXXX——然后抬起头,用那种“我懂了”的眼神看了沈诗情一眼,笑了一下,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访客登记表推过来:“新生的话填一下这张表,进去帮她把行李搬好,别在女生宿舍待太久,男生宿舍报到在北区,穿过操场就到了。”
言秋点了点头,弯腰填表。
女生宿舍没有电梯。
言秋拎着行李爬了三层楼,沈诗情跟在后面,手里抱着那个装满画笔的小箱子。
推开302的门,一股凉气迎面扑来。寝室里开着空调,窗户半敞着,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进门左手边是独立卫浴,右手边靠墙是四个贴了编号的上床下桌,书桌上方各有一排书架和一个小衣柜。
3号床铺已经铺好了被子,床单是浅蓝色的,被子上还放着一本翻开的小说。
4号床铺上摊着一个刚拆开的行李箱,东西还没整理,但床铺的主人不在,大概也出去搬下一趟行李了。
一个女生正盘腿坐在3号床下的书桌前看书。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把书签夹进书页里合上,站起来朝沈诗情笑了一下。
“你好,我叫宋时雨。”女生留一头及肩的黑发,用一根深蓝色的发带松松地扎在脑后,穿一件素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
书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本书和一个小收纳盒,收纳盒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支笔和一卷纸胶带。
沈诗情连忙把怀里的箱子放在地上,伸手和她握了一下:“沈诗情,油画系的。你也是油画系吗?”
“综合绘画。”宋时雨说话的声音不快不慢,语气里带着一种安静的友善。“不过大一基础部大家都在一起上,很多课是通的。”
沈诗情喜欢这种感觉。
她本来还在担心室友会不会不好相处——毕竟高中三年都是和言秋在一起,她几乎没有和同龄女生同住一间的经历。
现在看到宋时雨,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言秋已经把行李搬进来了。
他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又把画架和颜料箱放在书桌旁边的空位上,然后直起身看了一眼寝室——沈诗情的1号床在窗边,离空调不远不近,采光最好。
“这个位置挺好,光线够。”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对沈诗情说,“剩下的你自己慢慢收拾,我先去北区报到。有事发消息。”
“知道了。”沈诗情正蹲在地上拆那个贴满便利贴的行李箱,头也没抬地朝他摆了摆手,“你到了也发消息给我。”
言秋应了一声,朝宋时雨点了点头算是道别,然后转身出了寝室。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沈诗情的手停在行李箱的拉链上,偏头往门口看了一眼,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拆箱子。
宋时雨把这一幕看在了眼里。
她没有问什么,只是重新坐回椅子上,翻开那本小说之前的那一页,翻了两页,又抬起头看了看沈诗情,说:“你男朋友话好少。”
“他就是这样的。”沈诗情把一摞衣服从行李箱里抽出来,放在床铺上,开始一件件叠好往衣柜里放。“从小话就少,不过不是脾气大,就是不爱说。”
两个女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沈诗情一边往衣柜里挂衣服,一边把集训时被颜料糊了一脸、晚上饿得不行言秋去后街买馄饨的事讲了一遍,说到最后自己先笑了出来。
宋时雨也跟着笑了起来:“你们俩感情真好。”
沈诗情把最后一件外套挂进衣柜,关上柜门,在书桌前坐下来。
她从帆布袋里掏出笔袋、速写本、还有一颗糖放在桌角,抬起头说:“他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提前帮你想好了,话不多,但做的比说的多。”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挺好的,反正我话多,正好互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