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西戎离京,暗流涌动
西戎使团在京城逗留了十日。
这十日里,邱莹莹几乎日日都能听见外头传来的消息。什么西戎王子今儿去逛了京郊马场,明儿又登门拜访了哪家宗亲,后日又在鸿胪寺设宴回请。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再添油加醋地传回府里。
小满说,如今茶楼里说书的都有新段子了,讲的是“西戎王子斗镇北王”,把宴上那场口舌之争编得活灵活现,连邱莹莹这个亲历者听了都啧啧称奇。
“说书先生编得再离谱,也比不上亲眼所见。”邱莹莹把绣了一半的荷包放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那王子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在京城一日,我这心就悬着一日。”
小满不解:“小姐,咱们又不是怕他。有王爷在,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邱莹莹摇头:“正因如此,我才更担心。西戎这次派个嫡亲王子来,姿态放得那么低,又是献马又是求亲的,图的什么?无非是想摸清咱们的底,再找机会从内部撕开口子。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小满听得似懂非懂,但见自家小姐脸色凝重,也不敢多嘴了。
果然,没过两日,宫里就传出了更轰动的消息:西戎王子当庭向凤清瑜求亲,说愿以三千匹良马和两座边城为聘,求娶凤临一位宗室女为妃,永结两国姻亲之好。
朝中登时炸了锅。有赞成的,说和亲可保西北十年太平;有反对的,说西戎野性难驯,今日娶女,明日就能翻脸。两拨人争得面红耳赤,御书房里的灯火一连亮了好几个通宵。
邱莹莹听到这消息时,正跟厉溪延在听竹居里吃晚饭。她筷子一顿,抬头看他:“宗室女?他们想娶谁?”
厉溪延不紧不慢地夹了块清蒸鲈鱼:“他们点名要昭仁公主的堂妹,宁安郡主。”
邱莹莹皱了皱眉:“宁安郡主才十四吧?西戎人也好意思开口。”
厉溪延冷笑:“他们本就不是冲着人去的。宁安郡主的父亲,早年被派去北境戍边,手底下至今还握着两万边军。西戎若能与宁安结亲,等于在北境埋下一颗钉子。到时候,西北、北境同时被他们牵制,京里那些主和派再吹吹风,这亲便非结不可了。”
邱莹莹听得心寒。一桩婚事,背后盘根错节,处处都是刀光。那宁安郡主小小年纪,什么都不懂,就要被推到风口浪尖上,成为两国角力的筹码。
“那……储君会答应吗?”邱莹莹问。
厉溪延放下筷子,淡淡道:“她不会答应。但也不会明着拒绝。和亲这种事,拒绝得不好,便是给了西戎开战的借口。所以她今日召了我去,商量了个法子。”
邱莹莹睁大了眼睛:“什么法子?”
厉溪延看她一眼,忽然笑了:“邱莹莹,你平日里不是挺聪明的么?你猜猜看。”
邱莹莹托着下巴认真想了会儿,忽然一拍桌子:“你们要让西戎王子自己收回求亲!”
厉溪延挑了挑眉:“说下去。”
邱莹莹眼中闪着光:“西戎人最好面子。若宁安郡主“突染恶疾”,婚约自然不吉。再让人放出风去,说西戎王子在京城夜会某位有夫之妇,德行有亏,配不上凤临宗女。到那时,西戎自己脸上挂不住,哪还好意思再提求亲的事。说不定还得倒赔一笔,堵朝中那些主和派的嘴。”
厉溪延低低笑了起来,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果然是我的人。只猜对了一半。另一半,还需你帮个忙。”
邱莹莹一愣:“我能帮什么忙?”
厉溪延敛了笑,压低声音道:“西戎王子身边的那个通译官,其实是个汉人,叫刘吉。他早年在西北跑商,后来被西戎人抓了去,养了几年,成了半个西戎通。这人贪财好色,却极得王子信任。若能把此人拿下,让他给王子递假消息,便胜过我们在外头放一百个流言。”
邱莹莹眨了眨眼:“你要我……去当说客?”
厉溪延摇头:“不用你亲自去。你只需在后日鸿胪寺的送别宴上,配合我演一出戏,让刘吉自己找上咱们。”
邱莹莹越听越好奇:“什么戏?”
厉溪延附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邱莹莹听完,眼睛越睁越大,最后捂着嘴笑出来:“厉溪延,你可真损。”
厉溪延唇角微勾:“彼此彼此。”
送别宴设在鸿胪寺的正堂。因是西戎使团离京前的最后一场正式宴饮,排场极大。凤清瑜亲临,朝中重臣作陪,邱莹莹也随厉溪延出席。
开宴不久,厉溪延便借口更衣,起身离席。邱莹莹心知肚明,只在席上静静地等。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一个面生的内侍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低声道:“王妃,王爷在偏院等您。”
邱莹莹点头,起身离席。这一幕被不少人看在眼里,却谁也不敢多问。只有那西戎王子的目光,像条毒蛇似的追着她的背影,久久不去。
偏院不大,青砖铺地,一株老槐树遮了大半个院子。厉溪延负手站在树下,正低声吩咐张虎什么。见邱莹莹进来,他挥了挥手,张虎会意,带人退到了院外。
“刘吉会上钩吗?”邱莹莹走到他身边。
厉溪延“嗯”了一声:“他这种人,最会看风向。你刚才一离席,他肯定已经留意到了。待会儿,他必会借口寻你,来这偏院附近探听虚实。到时候,你我便当着他的面,演一出“夫妻反目”。”
邱莹莹噗嗤一笑:“那我可要卖力些。你可别笑场。”
厉溪延低头看她:“你才是。别又像那回在亭子里,一着急就往我怀里钻。”
邱莹莹脸一红,捶了他一下:“那是因为你故意吓我!这次不一样,我可是有任务的。”
厉溪延轻笑,没再逗她。两人在院中站定,邱莹莹深吸一口气,忽然拔高了声音,带着哭腔道:“王爷若不信我,不如休了我!也好过这般疑神疑鬼,叫人看轻!”
厉溪延冷声道:“本王何时说过不信你?是你自己,在宫宴上与那西戎王子眉来眼去,当本王看不见吗?”
邱莹莹跺脚:“我那是出于礼节!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忽高忽低,把一个拈酸吃醋、一个满腹委屈演得入木三分。院墙外,果然有极轻的脚步声响起,又渐渐远去。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张虎来报,说刘吉借口更衣,已经朝偏院这边来了。厉溪延与邱莹莹对视一眼,迅速收了声。
厉溪延低低道:“他进来了。你只管装成被我气走的样子,从角门出去。剩下的交给我。”
邱莹莹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你收着点,别把人家吓死了。留口气,还有用呢。”
厉溪延好气又好笑,推了她一把:“快走。”
邱莹莹提着裙摆,红着眼圈从角门跑了出去。那模样,像极了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张虎在门外守着,差点没憋住笑。邱莹莹朝他做了个鬼脸,又赶紧换回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往宴席方向去了。
半个时辰后,厉溪延回了席上。邱莹莹偷偷看过去,他神色如常,只是眼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得色。她心里一跳,知道事成了。
宴席散场时,刘吉果然没有出现。邱莹莹听人说,那通译官吃坏了肚子,被人扶下去了。
邱莹莹差点没绷住笑。
回府路上,厉溪延靠在车壁上,懒懒道:“刘吉答应了。他帮我们给西戎王子递消息,就说凤临朝中有人想借西戎之力压镇北王,故意放出了结亲的风声。西戎王子生性多疑,听了这话,必不会再提求亲之事。明早使团离京,这局就算收了。”
邱莹莹拍手:“妙!恶人自有恶人磨。让他们自己狗咬狗去。”
厉溪延看她一眼:“你今晚那一嗓子“休了我”,喊得倒是情真意切。”
邱莹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演戏嘛,总得逼真些。”
厉溪延长臂一伸,把她揽到怀里,在她耳边低声道:“本王这辈子,都不会休你。”
邱莹莹心头一热,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马车外,冬夜的风呜呜地吹着,车厢里却暖得像春天。
第二日,西戎使团果然如期离京。王子走得极快,连例行的辞行礼都只草草走个过场。那求亲的事,再也没人提了。
邱莹莹站在望楼上,看着北去的队伍扬起漫天尘土,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极复杂的感觉。她知道,西戎人不会就此罢休。可至少,这一局,他们赢了。
而未来的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