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铁山家。
下午时分，ZZ保卫部的人再次上门。
冷铁山亲自迎到了中院的台阶前。
周干事快步上前，先敬了个礼，随后双手握住冷铁山的手。
“冷老，冒昧打扰。”
冷铁山笑着把他们让进正房。
落座上茶。
周干事聊起警卫员的事，问冷铁山，新来的这两位同志表现怎么样？听不听指挥？日常警卫安排有没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地方。
两人在正房聊了十来分钟。
而另外一边，另外两名同志则是找到了那两个警卫员。
这两人聊的就是很具体的事情了。
主要是问，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冷家有没有什么异常？
有没有人进出？有没有人打电话？有没有人神色不对？有没有人半夜起来？家里有没有争吵？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ZZ保卫部的人在冷家一共待了十多分钟就离开了。
他们今天来，当然不是真的像周干事跟冷铁山所说的那样，了解两个警卫员的工作情况。
他们之所以来，是因为接到了三局的报告。
为的是轧钢厂工会那十一个人的死。
那些死者虽然在临死之前留下了字，这些线索足够指向冷家。
但冷铁山毕竟不是普通人，查他不能像查一个平头百姓那样，直接上门抓人审讯。
查他是要走程序的，要先收集证据。
在没有确切证据之前，不可能对他采取强制措施。这也是为了避免引起政治事件。
ZZ保卫部的人走后不久，冷兆安也带着冷少昆回到了冷家。
一进院子，先把冷少昆关进了前院东厢房。
随即他直奔中院正房。
冷兆安的脸色不太好，倒也不是结果不好，而是……
他今天带着冷少昆先是跑了两家医院，分别给自己和儿子验血。
当拿到第二张化验单的时候，他的心里确实是松了一下。
因为两人都是B型血。
但这还没完。验血只是第一步。
他把两张化验单收起来后，又去找了个小诊所。没有表明身份，装成一个替亲戚打听的人，问医生。
两口子什么血型生什么血型的孩子？有没有规律？父子血型一样，是不是就能认定是亲生的？
医生也是个实在人，跟他说了大半天。
冷兆安也总算听明白了。
血型相同，并不能证明什么。
B型血的父亲跟不同血型的母亲生出来的孩子有可能是B型，也有可能是其他血型。
反过来，父亲和孩子的血型一样，也不代表就一定是亲生的。血型只能用来做有限的排除。
也就是说，他忙活了大半天，折腾到最后，结果就是一个模棱两可。跟没做没啥区别。
听完冷兆安的话，冷铁山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这个结果说好不算好，说坏也不算坏，最起码没有直接证明冷少昆一定不是冷家的种。
可要就这么认下来，冷铁山心中又实在不甘。
苏铭昨晚上的那几句话还犹在耳边，像是一根刺扎进肉里，拔都拔不出来。
再加上，冷少昆那张脸，怎么看都跟他和冷兆安长得完全不像，以及他和冷兆安都是大高个，冷少昆却是个小个子。
这种种因素加在一起，让冷铁山心里那根刺扎得越来越深。
他看了看房门，跟冷兆安凑到一起，小声地嘀咕了几句。
随后他开门走出去，叫上两个警卫员，离开了冷家。
冷铁山前脚带人刚走，冷兆安后脚就去了后院。
此时，整个后院只有冷兆安和被关在房里的尤念慈两人。
关尤念慈的房间，外面是上了锁的。
看到冷兆安开门进来，尤念慈急忙说道：
“兆安……”
冷兆安根本没有给她说完话的机会。
他走到炕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跟他睡在一张床上二十多年的女人，冷声开口：
“贱人，你告诉我，少昆究竟是谁的野种？”
尤念慈被这话问得一下子呆住了，随即脸上涌出委屈的神色：
“冷兆安你说什么？我尤念慈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少昆除了是你的孩子，还能是谁的？”
“还敢骗我！”
啪——！
一记耳光抽在尤念慈昨天被苏铭抽得肿胀不堪的脸上。
这一耳光，冷兆安一点也没留手，直接把尤念慈抽得倒在炕上。
“我刚刚带着少昆去查过了，我是B型血，他却是A型血，血型都不一样，你还敢说他是我的种？！还敢说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
尤念慈前脚还因为无缘无故被怀疑、被抽耳光而想要发作，后脚就听到了一个B型血，一个A型血。
算是吃了没文化、不懂血型意味着什么的亏。
尤念慈的脸色刷地就白了。挣扎着想要爬起的动作，也停住了。
她嘴唇哆嗦着：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兆安，你听我说，少昆真是你的种，我真的没有……”
虽然她嘴上这样说，但她那微微躲闪的眼睛、发虚的声音，都在证明着不正常。
冷兆安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最后的那点侥幸碎了。
他跟尤念慈过了二十多年，这个女人撒谎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再清楚不过。
他走出门外，再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根马鞭。
……
十多分钟后。
本就因为昨天晚上被苏铭打而鼻青脸肿的尤念慈，此时上半身一条线也没留下，还多了几条血淋淋的鞭痕。
她缩在炕角，抱着胳膊，浑身发抖。
而在对面，冷兆安坐在椅子上，身体也在哆嗦着。
尤念慈根本没撑住几下，就把所有他想知道的讲了出来。
那是藏了快二十年的秘密。
那是1941年夏天的一个雨夜。四九城还在鬼子手里……
这么多年，尤念慈丝毫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而他，也真真正正把冷少昆当做自己的亲儿子。
可现在……
如果不是苏铭昨晚来闹了那么一场，这个秘密说不定会被隐瞒一辈子。
他们冷家，也得糊涂一辈子。
冷兆安抬头看了看抱着肩膀瑟瑟发抖的女人，他心里乱成一团。
甚至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恨谁了。
……
冷铁山是一个小时后回来的。
他让两个警卫员在前院待着，自己一人进了中院。
而此时，冷兆安已经在中院的正房里等着他。
看着冷兆安难看的脸色，冷铁山知道自己的法子起效了，只是这结果却不是他想要的。
等听完冷兆安的讲述，冷铁山久久没有说话，他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
良久，他带着冷兆安去了后院。
进了另外一间屋子，房门关上，屋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不怪冷铁山如此小心。
接下来，他要跟冷兆安商量的是他们冷家最大的秘密，绝对不能让其他任何人知道。
尤其是ZZ保卫部今天来过之后，冷铁山对那两个警卫员就更加提防了。
这也是他回来就让那两个警卫员留在前院的原因。
两人在房间里商量了半个多小时。
期间不时有压低的争吵声传出来，冷兆安的声音一度拔高，又被冷铁山按了下去。
最终，冷兆安妥协了。
他明白，父亲说得对。
不管尤念慈究竟有没有错，但是现在更加不能确定冷少昆是不是冷家的种了。
而且相比较而言，不是的可能性更大。
那么由冷少昆，或者说由冷少昆的孩子来继承冷家，也就不再合适了。
冷家必须落在冷家血脉的手里。
冷家人现在只剩他和他父亲。
他自己不行，这一点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而父亲冷铁山已经六十出头了，再加上他的身份，不可能再给他娶一房媳妇，生个儿子传宗接代。
那还有什么办法呢？
原本计划把尤念慈送去精神病院的，现在这个计划也彻底泡汤。
尤念慈有这么大的秘密，放出去肯定是不行的。
现在是多事之秋，杀掉也同样不行。
那就只剩下一条路。
废物利用。
冷铁山说出这个计划的时候，冷兆安听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觉得头上似乎长了草，绿油油的，一片一片。
可他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只有让尤念慈再生一个确定是冷家血脉的孩子，冷家才能续上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