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拎着尤念祖离开轧钢厂之后，厂保卫科的人很快就弄清楚了工会会议室里发生的事情。
事情的经过并不复杂，但牵涉太大。
保卫科科长听完万守义和其他几人的讲述，又看到陈亮那具脖子都已经软了的尸体，当时就知道出大事了。
他一路跑回办公室，抓起电话就摇，接通之后连气都没喘匀：
“喂，交道口派出所吗？我轧钢厂保卫科……”
电话那头的接警人员听着轧钢厂保卫科的讲述，尤其是听到“敌特”和“苏铭”两个词之后，原本中午的困意瞬间就没了。
“你说什么？苏铭抓了个敌特，带着去冷铁山家了？哪个冷铁山？”
“还能有哪个？就是你想的那个！！”
值班公安连话都没回，直接就挂了。
前几天分局才下发的通知，他看过。通知里明明白白写着：关于苏铭同志的一切事务，必须第一时间上报分局，不得擅自处理。
他没敢耽搁一分钟，挂了电话就拨往东城分局。
“什么？你说苏铭抓了个敌特，去了冷铁山家？”
听完电话那头的汇报，钱有根脸色变了。
放下电话，他整个人僵了两秒。
又是苏铭。
怎么哪儿都有苏铭。
冷铁山，那是真正的大人物。
苏铭，是部里交代过一定要保障安全的特殊人才。
以他的敏锐，很快就察觉到，这里头似乎有什么天大的事情要发生。
可他一个东城分局刑侦科副科长，扛得住吗？
钱有根没敢犹豫，直接就跑去找了毛璐璐。
毛璐璐一听汇报，怒斥一声：
“又是苏铭！狗东西！他疯了吗？走，叫上孙大光，马上过去！”
钱有根跟在后头，心里叫苦不迭。
他之所以来报告给毛璐璐，不就是因为他不想去吗？
可领导发话了，他又不得不去。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快快快，孙大光，你开车。”一出分局大门，毛璐璐就赶紧说道。
孙大光倒是没那么多心思。
领导说走咱就走！
三人跳上吉普车，孙大光一脚油门，车子“呜”的一声窜了出去。
车上，毛璐璐的眉头拧得很紧，不停地催促着：
“快点，再快点！”
孙大光已经把油门踩进了油箱里。
吉普车发动机咆哮着，在街道上飞驰。
可能是因为某种直觉，当毛璐璐得知苏铭抓了一个冒充冷铁山家亲戚的敌特，去了冷铁山家时，她第一时间就觉得这事怕是有蹊跷。
你抓了敌特，要么交给保卫科，要么交给公安。
可你偏偏拉着人去了冷铁山家门口，这是什么意思？
正常人会这样做吗？
以毛璐璐对苏铭的了解，这人从来不做无意义的事。
他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有算计。
越想，她越觉得事态紧急。
冷铁山的地位和苏铭的特殊身份决定了，搞不好就会出大事。
如果冷铁山知道苏铭的特殊身份，那还好说。以他的阅历和城府，就算苏铭闹出点什么动静，他应该也不会跟一个晚辈计较。
可如果冷铁山不知道呢？
他可是有荷枪实弹的警卫员的。
以苏铭占理不饶人的性格，如果两人起了冲突，那后果……
毛璐璐不敢往下想。
她想起上一次在分局开完会之后的事。
那天晚上，安工部部长傅青山去了她家，把她在东城分局非要查苏铭案子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父亲。
毛父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告诉她：
“你想查就查，但不要影响苏铭的生活。”
“还有，不管查到什么，都不能抓人。即使查到了确凿的犯罪证据，也必须上报等通知。”
“另外，在任何情况下，知道苏铭有危险时，必须先保证他的安全。”
毛璐璐听明白了。
查到确凿的证据都不能直接抓他，还要在任何情况下保证他的安全。
这哪是什么让她查苏铭？分明是给苏铭找了个保镖。
毛璐璐现在回想起这个安排，心里仍然火大。
可她也清楚，上面的选择并非没有道理。
苏铭现在可以说是国家的宝贝疙瘩。她再不服气，也不能跟大局拧着来。
车子终于开到了后海南沿。
远远的，毛璐璐就看到冷铁山家门口围着一大堆人，里三层外三层的。
她暗道一声不好，这怕不是出了大事了。
车子还没停稳，她就第一个跳了下去。
因为冷铁山家门口有台阶，冷铁山站的位置比较高。
毛璐璐跳下去的瞬间，正好看到台阶上冷铁山举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往下指着。
这一刻，毛璐璐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是不是苏铭惹怒了冷铁山，冷铁山要枪毙他？
她几乎是本能地喊了出来：
“枪下留人！”
然而枪声还是响了。
砰——！
与此同时，毛璐璐看到冷铁山的脸色变了。
他的表情变得很奇怪。有诧异，有不解，有茫然，还有一丝惊恐。
毛璐璐看不懂冷铁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情，但她知道，肯定是出事了。
她疯了一般地拉开人群往里冲，一边冲一边喊：
“让开！让开！公安办案！”
孙大光虽然下车慢了点，但毕竟是战斗英雄出身，见毛璐璐着急，他也跟着往里冲。
冲进人群后，两人第一时间看向冷铁山刚才枪口朝着的方向。
只见苏铭正站在那里，看似完好无损。
而在他身后的地上，一个人正躺在那里。
还好，不是苏铭！
毛璐璐和孙大光同时长出了一口气。
下一刻，孙大光疾步迈出，小跑到苏铭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台阶方向冷铁山可能再次抬枪的角度。
苏铭就见孙大光脸色郑重，身体微微前倾着，目光在他身体上来回扫视的同时，把腰间的手枪往腰后挪了挪。
随后，就见他抬起手来，似乎是想要敬礼。
可动作只做到一半，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一边开口问着“苏铭同志，你没事吧”，一边弯腰去摸他的腰间。
苏铭脸上表情茫然，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顺着孙大光的手看向自己的腰间。
然后他就看到，在自己右腰的位置，衣服上有一个小圆孔。
他先是一愣，接着才像是反应过来了似的，失声喊道：
“我操！我中枪了！”
他这一嗓子，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毛璐璐正朝着台阶上的冷铁山敬礼。
听到苏铭这一声喊，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似的，猛地转过身来，也不管什么冷铁山了，朝着苏铭就跑了过来。
“哪儿？哪儿？打中哪儿了？”
台阶上，冷铁山在开枪的时候，见到苏铭靠过来。
当时他就觉得，可能要坏事。
此时听到苏铭“我中枪了”的声音传过来，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一个踉跄，往后退了半步，被身边的警卫员一把扶住。
“首长，您怎么了？”
冷铁山哪还顾得上回答。
他抬起手，用食指指着苏铭。
那警卫员看到，冷铁山的手似乎在发抖。
“快，快去看看他怎么样了。”
另一个警卫员闻声，快步朝着苏铭跑了过去。
此时，围观的人群也炸开了锅。
“冷老爷子不是打敌特吗？怎么把那个小伙子给打了？”
“你们看见没？刚才那个公安一下车就直奔那小伙子去了，连冷老爷子都没搭理。”
“我也瞧见了。那公安是不是要敬礼来着？连冷老爷子都没管，先给一个小伙子敬礼。这小伙子什么来头啊？”
“我的娘哎，这年轻人该不会也是什么大人物吧？”
人群里的议论声嗡嗡地响着。
而苏铭这边，毛璐璐一跑过来就赶紧问道：
“苏铭，你到底哪里中枪了？你说话啊！”
她两只手在苏铭的身上检查着，神情焦急，一点不似作假。
苏铭没有回答，只是身子忽然像是站不住了似的，整个人朝着一边歪了过去。
毛璐璐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手，一把扶住了他。
苏铭的一只手顺势搭在她肩膀上，勾住了她的脖子，整个人半靠在她身上。
毛璐璐此刻的心思全在苏铭的安全上，压根没注意到两人间的姿势，只觉得苏铭的身体死沉死沉的。
她咬牙坚持着，朝着孙大光喊道：
“孙大光，苏铭到底哪里中枪了？”
孙大光的手指此刻已经伸进了苏铭腰侧衣服上的那个弹孔里，往里面探了探。
他眉头拧着，手指摸索着。
奇怪。
没有血。
他又赶紧把苏铭的衣服下摆掀了起来，入眼是一截线条分明的腰腹，皮肤白净，肌肉发达。
但没有弹孔，也没有伤口，甚至连一道擦痕都没有。
孙大光愣住了。
他重新把苏铭的衣服翻下来，指头从这边的弹孔穿到另外一边的弹孔里，又抬头看了看苏铭。
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苏铭此时几乎是整个身体压在毛璐璐身上。
毛璐璐正憋着劲扶着他，胸口被苏铭的肩膀和半边身体压得都变形了。
孙大光老脸一热，把苏铭的衣服拉好，直起身来，有些尴尬地说道：
“那什么……看、看错了。子弹打透了衣服，人没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