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检小陈在此时补充了一句:“凶手还很专业。”
钱有根转过头去看他。
小陈指着老李刚刚取下来的鼻夹、铁管和开口器,说道:
“这些东西,尤其是开口器,是专用的医疗设备,外头根本买不到。”
“而且凶手心思缜密至极。就说这根铁管,正常人可能想着直接把烟塞进嘴里点燃就行。但实际上,如果直接放嘴里,死者必然会用舌头把香烟顶出来。用了这根铁管,就不存在这个问题。”
“凶手既然用了它,不可能是发现问题后重新回去准备的,必然是来之前,就把所有环节都考虑到了,连这种细节都提前准备。这人必然极有脑子。”
“没错,确实是这样。”钱有根应道。
他用左手托着右胳膊肘,右手放在下巴上思考着细节,试图从中分析出什么东西。
微微抬头的姿势,让他眼角余光扫到了半空中悬着的那几根秋千绳。
脑子里顿时灵光一闪。
他赶紧朝老李说道:
“老李,你赶快确定一下,他们四个人的死亡时间分别是什么时候。”
老李脱口而出:
“这具周学文的死亡时间,大概在六个小时左右。”
说着,他已经走向另外一边,去检查放在炕上的另外三具尸体。
一小会儿之后,老李直起身,看向钱有根:
“四个人的死亡时间基本相同。”
“而且根据这三人脖子上的抓痕方向、勒痕颜色位置,以及指甲里残留的皮肤组织,可以确定他们确实是在“荡秋千”的过程中终结的,而不是死后被挂上去的。”
钱有根这下更确定了。
他伸手一指那三根秋千绳:
“你们看到了吗?刚才进来的时候,死者的妻子是在那个位置。”
他指向周学文脚对着的方向,“她妻子的脸,正好朝着他的方向。”
“另外两个,根据绳套朝向——”
钱有根说着,朝旁边一名公安吩咐道:
“你出去问一下,另外两人的脸是不是也朝着炕的方向。”
那公安点头应是,快速走了出去。
很快他又重新回来:
“没错,钱队,他们确实是朝着炕的方向。”
钱有根的脸色更难看了。
“凶手果然极其残忍!”他说,
“老李既然说四个人死亡时间相同,那肯定就是相同的。也就是说,凶手在同一时间对他们四人实施了最终结果。”
他指着炕尾那个绳套:
“死者妻子的位置,她微微往右能看到炕里侧空中两个荡秋千的周大飞孙子,微微往下能看到正在“抽烟”的周学文。与此同时,她自己也在走向生命尽头。”
他又指向靠里侧空中的两个绳套:
“他们两个也一样,往左能看到周学文的妻子,往下能看到周学文。”
最后他指向炕上躺着的周学文:
“他脑袋不能动,但他根本不需要动。躺在那里,只需要眼球稍微转动,就能看到左边空中的两个人,还有脚那边空中的一个人。”
钱有根声音沉下来,
“也就是说,他们是在同一时间、相互看着自己最亲的人承受着痛苦,一起走向人生终点。”
其他几人明显都听懂了钱有根的意思。
脸色也全都变得难看起来。
代入自己的视角想想?
还是算了。
钱有根继续说道:
“既然凶手是为了极端仇恨而报复,那么根据以往的案例,他所采用的手段往往带有特殊含义,比如同等报复。”
“而现场这种复杂的布置,甚至某种程度上可以算是一种特殊的仪式。”
“既然是仪式,就一定有着特殊的含义。凶手极有可能是在还原某个场景。”
“比如,死者周学文可能曾经伤害过凶手的亲人,让凶手的亲人承受过类似的痛苦,还让他们目睹了亲人的死亡。”
几人微微点头,表示认可。
钱有根此时又把头转向门口方向,看向墙上写着的几个字“吸烟有害健康”。
“这句话,虽然没见过,但意思很清楚。就是说,抽烟对人身体不好。说的很对,但没有人会把这种字写在自己家里,而且恰恰周学文是抽烟死的。”
他踱步走过去,用手指在其中一道笔画上擦了擦。
手指立刻沾上黑灰。
捻了捻,放到鼻端。
身后痕检小陈说了句:
“钱队,我刚才已经查看过了,是用木炭写上去的,字很新鲜。房间里没有发现木炭。”
钱有根点了点头,朝一个公安说道:“去把周大飞喊进来。”
周大飞是被人搀着进来的。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
刚跨过门槛,目光再次扫到炕上儿子的尸体,身体猛地一抖,眼泪就涌了出来。
“公安同志!我儿子、我孙子……他们死得太惨了!他们死得太冤了啊!你们一定要抓到凶手,把他碎尸万段!碎尸万段啊!”
钱有根看着他:
“破案是我们的职责。但我们需要你的配合。周大飞,接下来我要问你几个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
“配合!配合!我一定配合!”周大飞点头如捣蒜,“你问,你尽管问,我什么都告诉你!”
“昨天晚上,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周大飞张了张嘴。
异常?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昨晚做的那个噩梦。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严重、更清晰、更真实。
可那毕竟只是一个梦。
做噩梦跟儿子被杀,能有什么关系?
至于动静,
他摇了摇头:“没有。公安同志,我昨晚睡得很沉,什么动静都没听到。”
钱有根继续问:
“那你再好好想想。你儿子、儿媳,又或者是你和你媳妇,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你们家跟什么人有仇?”
周大飞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摇头:“没有!绝对没有!”
“我们一家人都是本本分分的老实人!我周大飞从来都是与人为善,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
“我儿子学文也是个好孩子,孝顺、老实、本分,从来不跟人红脸。我儿媳妇就更不用说了,嫁到我们家这么多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我们这样的人家,怎么可能会跟人结仇?”
钱有根看着他,眉头皱了起来。
“你确定?你们一家人,真的从来没有得罪过任何人?”
“确定!我百分百确定!”周大飞用力点头,眼睛里全是诚恳和急切。
“不信你们四处打听打听!问问周围的邻居,再不然去轧钢厂问问,我周大飞是什么名声!全厂上下谁不知道我周大飞最老实本分?从来没有跟任何人红过脸、吵过架!”
听到“轧钢厂”三个字,钱有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但也仅仅是闪过了一下,他此时没有多往下想。
至于周大飞说的“百分百确定”,钱有根是不信的。
要么是周大飞说了谎,要么是周学文自己得罪了人,而周大飞不知道。
这还需要他们继续去排查走访。
钱有根抬起手,指向墙上那几个字:“周大飞,这几个字你见过吗?”
——吸烟有害健康——
周大飞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就看到了这几个字。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之前情绪太激动,他根本没注意到这些字。
此时一见,他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这字他太熟了。
不光是内容,还有字体。
作为仓库主管,手底下那几个人的字迹,他都再清楚不过。
这分明就是一个多月前在轧钢厂仓库里被活活烧死、昨晚还在他梦里出现的苏广才的字!
而墙上的内容,正是昨天苏广才的儿子苏铭到仓库找他时说过的那几个字。
他还记得,当时苏铭问他儿子抽不抽烟,他说抽。
苏铭还说了句“确实可惜”。
那时候他就觉得哪里不对,觉得苏铭怪怪的。
现在看到这几个字,再看看炕上儿子的尸体,再想起昨天发生的那些事。
几乎是瞬间,他脱口而出:
“苏铭!肯定是苏铭!绝对是苏铭干的!肯定是他!”
听到“苏铭”这个名字从周大飞嘴里爆出来的瞬间,钱有根只觉得自己脑门上的血管猛地跳了一下。
与此同时,此前隐隐觉得不对劲的地方,也瞬间清晰了起来。
是啊。
之前的勘查里,凶手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蛛丝马迹。
烟盒上、铁管上、开口器上,什么都没有。
可问题是,这房间里搞出那么大的动静,凶手不可能一进门四个人就乖乖配合、老老实实被吊上去。
那惨叫、那挣扎,怎么可能一点声音都不被隔壁的周大飞夫妻听到?
此时听到苏铭的名字,此前围绕95号四合院发生的那些案子,像潮水一样袭上心头。
那些案子,不也都跟这里一样,什么都搜不到,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不对,唯一的区别是,这里留下了字!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
怎么又是苏铭?
这事怎么就又跟苏铭扯上关系了?
我昨天怎么就没有请假呢?我今天为什么要来上班?我为什么是个公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