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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明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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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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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问道:“你要卖得几两?” “一箱一两。” 三叔道:“七囝,原打算两箱一两即是,你卖得也忒贵了。” 陈砚之笑道:“三叔,两箱一两是家里卖的,咱们走一趟总要算上工钱,还有雇船的船钱都在其中。” “是了,状元境在哪?” 经指引,陈砚之与三叔一并重新坐船沿着琼河北上。 这段河道盐鱼船舶少了许多,景色更佳。陈砚之所见河道左右遍种绿植,河水流淌,左右都是亭台楼阁,高大的荔枝树枝伸出园墙直挂河道上。 两侧岸上,密密麻麻荫如冠盖的榕树,横卧于河道间。 河房上的露台,数名缓鬓鹅颈的女子穿着轻纱,头上簪了茉莉花凭栏而坐,手持团扇与人笑语。 随着继续深入,河道愈窄,屋桥前几十丈处停船,这座屋桥上盖着路亭,单檐悬山顶的屋顶可供游人避雨。 船再往前走就到了省城的水部门,进城去了。 二人在此下船,寻路人打听陈宅。这才得知走过头了都到了燕桥了。 二人经指引到了陈宅,藏在一座小桥后,沿途但见榕荫匝地,舟楫楼连。 叩门后,一名司客迎了出来。 似省城大商贾都有专门司客,负责拜客见客之事。 入内后,陈砚之发现这庭院门户开得虽小,但内里却大。 到了敞厅入内后,看到一幅对联“读书好,营商好,效好便好”。 “创业难,守成难,知难不难。” 入座这名知客旁敲侧击地与二人闲聊,陈砚之有一搭没一搭地随口应着。 他之前与三叔言“相物,相屋,相人”,倒不是乱说。他虽没做过生意,但打交道多了也明白些许。 相屋,办公地点哪里?写字楼?商住楼?居民区?自家办公? 住哪里?豪宅?CBD?郊区?开发区?住公司里? 相人,看外貌。 有句话是为官三品不看相书。你就算不做官不做生意,但见得人多了,基本心里都有点数。 最后就是相物。为啥很多老板油钱都出不起,出门还要开个奔驰。 当然古人相物口诀“物古不狼”。意思是看人物件,要老的但又不狼藉破败。 三者中,相屋排第一,不动产这个造假成本最高。下面依次是相人,相物。 陈砚之看了屋舍,再看看这敞厅里的器物,心底大概有个数。 有时候你摸人家的底,人家也摸你的底。 “敢问小兄弟是祖传下来营生吗?铺子在哪里?他日好去拜会。” 三叔道:“没有铺子,自家种的茶叶,摘了往市集里卖。” 对方身为知客,绝不会让你尴尬,立即兜起来:“俗话说得好,坐贾行商,谁家做买卖不是从担货郎而起。” 片刻后陈由亲自接待了二人,身旁还跟着一人。 陈砚之得知此人姓郑,名叫郑禄。 四人入座后,郑禄也是从上到下将陈砚之打量了一番,觉得是个孩童,当即不以为意。 数人东拉西扯闲聊,三叔便接不上话了,只好由陈砚之应对。 除了相物、相屋、相人,正式言谈还分“言直、言公、言诈”。看你说话是不是坦诚,言语公道不偏激,是否有欺瞒之处。 郑禄略显怠慢地问道:“小兄弟,怎小小年纪也随长辈进城卖茶?” 陈砚之道:“长长见识,也是换换运气。” 郑禄失笑道:“我听说一命二运三风水,若连命运都可易,小兄弟真可谓高人了。” 陈砚之道:“怎不可?” “我爹与我道,人要换运可三易。” “哪三易?” 陈砚之道:“一者多出门走走,不可固步自封,若恰好遇到贵人或听人一句不经意点拨或指点,都胜过寒窗苦读良多。” 陈由夸道:“这是读书万卷不如行万里路的道理。时运是走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还有两等呢?” 陈砚之道:“爹爹道,二者遇到人前,当显本事则要显本事,被人说是显摆也罢,卖弄也罢,不可作谦谦君子。” 陈由赞许道:“这也是酒香也怕巷子深的道理。多少寒门便从中得人赏识,不要怕面子薄,还有最后一点呢?” “最后也最要紧的,什么事你拿手或办得顺手,切记不要停!” “不知值此三法,可换命换运否?” 郑禄收起轻视之意,笑道:“宁思一时进,莫思一时停。” “小兄弟爹爹真乃大有见识!令尊想必是了不得的人物吧,不知可否一见?” 陈砚之道:“我爹爹是举人!如今入京赶考,怕是与两位无缘了。” 闻言二人都是脸色有了变化。 陈砚之心道,举人的招牌就是好用。 但看二人神色,陈砚之也猜到二人心中怀疑,举人之子入城卖茶? “爹爹也曾困顿多年,他常道宋时宰相吕蒙正曾言人有冲天之志,然非运不能自通。” 郑禄问道:“令尊不知是哪一科的举人?不知房师何人?” 陈砚之道:“家父是嘉靖元年举人。至于其他倒是不知了。” 郑禄还要追问,陈由却笑着岔开话题道:“你们方才在渡口定是疑惑,为何我父在琉球为官,而兄长又是大明进士,我到底是哪边人?” “此间说来话长,洪武时太祖皇帝方便琉球贡使往来,让闽地舟工三十六姓入琉球。这三十六姓多河口舟工,家父乃其中三十六姓之一后人,官至左尚使。” “在琉球居住年久,我们父子终是思乡心切,由国主向大明皇帝进言,于正德年间获准重新迁回故乡居住。” 陈砚之听了恍然。 琉球三十六姓的事,他自也听过。 明朝开国后,琉球主动入贡,成为大明的藩属国。太祖皇帝朱元璋派中国人教琉球造船等工艺,并定居琉球,这也就是后来的琉球三十六姓。 这也是变夷为夏的初衷。而这琉球三十六姓多是河口附近操舟匠人。 但见陈由颇有一见如故之意,讲得非常具体。 “我兄长喜爱中华风物,在河口居住,还考中了进士,我刚从中山归国时,已学了四书,后在南监入监肄业!而郑兄则为勤学生。” 郑禄笑着解释道:“大明天子允我中山人士在大明就学,凡入南监称官生,在民间就学则称勤学生。” 陈砚之道:“陈兄,郑兄仰慕王化,万里归根,实在令我敬佩。” 陈由又道:“我今日在河口闲逛,与陈兄也是一见如故了。” “你今日怎会想到河口卖茶?是特意想卖到琉球么?” 陈砚之心道,这人说话比郑禄高明多了,明明是盘自己底细,对方好似警察审问般,他倒好似聊天中侃侃而谈。 陈砚之见对方透露了这么多信息,便开口道:“我想太祖有禁令片板不许下海,但福州港却是例外。成化十年时市舶司从泉州迁至福州,专司对琉球贸易。特别是宁波倭乱后,只余下琉球国一家。” “如此琉球可为万国津梁,能为大明与番洋各国之间作居间贸易,方才从兄台手中的番银便可知绝非中国之物,如此河口必有琉球识货之人。” “就算没有,这里也有不少浙江、湖广、江西的商人,卖出方山露芽绝对不难!” 陈由听了瞠目结舌,这是十岁少年的见识吗?将朝廷局势和外交贸易说得如此清晰透彻。 哪怕省城里的官员恐怕也难像他说得这么清楚。 此少年要么是神童?要么就是师友长辈了得。 三叔倒觉得陈砚之是城中生活过,所以见多识广。 陈由感慨道:“我大明风华人物远胜过中山啊!” 陈砚之道:“小子随便说说,侥幸言中罢了。” “随便说说都如此厉害,认真言之又当如何?”陈由言此道,“我们中山国行商出入四海,虽海途艰险,但所得颇丰。” “俗话说,生子可作商,不羡七品空堂皇。小兄弟若愿来我这里做事,保你强甚七品知县!” 陈砚之心道,出海经商也是条不错的出路。 不过海商太危险了,特别是嘉靖年。 “多谢。不过我听说十年寒窗考状元,十年学商倍加难。行商此路未必容易过读书科考。在下眼下并无这打算。” 陈由笑道:“小兄弟不经商,依你的才华科举做官也不在话下。” “过誉了。我看陈兄事商贾却以儒道行之,与儒者又有何异呢。” 陈由闻言笑道:“陈兄可知我们这为何叫状元境?” 陈砚之问道:“莫非出过状元?” 陈由点头道:“正是北宋状元许将居住在河口附近,故后人因他名此地为状元境。” 陈砚之恍然。 陈由悠然道:“咱们福州府有句名谚,南台沙合,河口路通,先出状元,后出宰相。” 三叔道:“这话我也听过,不知有无其事?” 陈由道:“当然有,此言出自两汉风水大家郭璞之口。是晋安郡太守严高在营建福州城时询问郭璞。” “那么南台沙合,河口路通有何道理?” “这南台沙合说的是,北宋闽籍宰相章得象,在仁宗时官至中书平章政事,为咱们闽人第一位宰相。” “而河口路通说的便是许将,他在仁宗嘉祐八年状元及第,最后官至尚书左丞,也是闽人第一位状元。” 陈砚之道:“原来如此,难怪我初到此地,便觉得是人物殷盛、车马骈阗。” 陈由欲留饭款待,陈砚之则言不敢打扰离去。 陈由也不强留,临行前又赠了十两银子作别。 陈砚之离开后,一直不说话的郑禄向陈由道:“可惜,没得招揽此人。” “白买了二十五箱茶叶。” 陈由道:“我看这方山露芽可行。寻着卖就是,都是趁手货。” “再说此子不一定非要从商,日后若是为官……先结纳了再说。” 郑禄道:“说得对,交朋友就如买卖般,要买在低处卖在高时。若是等日后发迹了,你要费多大钱来结交?” 陈由道:“这是个道理。我之前听此子提到其父是陈行台,我就想起兄长同榜的举人也叫这个名字,还是同一个房师取中的。” “故邀他至家里,一问便是了。” 郑禄道:“原来是分属同年,还是你心细。” 陈由道:“看在这份上,照拂一二也不为过!” …… 卖得茶叶后,陈砚之和三叔就要坐船离开回古灵村。 陈砚之道:“三叔慢着,我看方才路边有间书铺!我先去逛逛!” 三叔不明所以。 陈砚之进了书肆后问道:“敢问可有介绍本城官宦的书卖?” 掌柜见陈砚之是个孩童,也不答话,从书架上取了一本书给陈砚之。 陈砚之见书皮上书着《搢绅》二字,当即知道没错。 他在书上翻了翻后道:“难怪如此。” 三叔疑问,陈砚之将书指给三叔道:“你看书上嘉靖元年壬午丘愈榜、府学、陈京、易,第二人。” “嘉靖丙戌科进士。” 三叔道:“这是何意?” 陈砚之微微笑道:“爹爹也是嘉靖元年的举人!” 三叔恍然道:“同是嘉靖元年举人,所以才照拂你我?” 陈砚之心道,陈京是爹爹中举那年乡试第二名,我记得爹爹本经也是易,这么说他们不仅是同一位座师,还很可能是同一个房师,而且还是怀安县同籍。 陈京再翻书籍,又得出更震惊的结论。 对方还是嘉靖五年进士啊。 他所在的怀安县就出了五个进士,其中就有一甲第一名的状元龚用卿,而陈京也是五个进士之一。 等等,龚用卿也是嘉靖元年举人。 秀才举人最值钱是什么? 不是其他,是他的圈子。 陈砚之道:“三叔,这在官场上称作同年,好了不说这个了。” 陈砚之将书还给掌柜,掌柜见对方翻了好一阵又不买本欲开骂,但知陈砚之父亲是举人后反是笑着收了。 陈砚之问道:“三叔,此番赚了多少?” 三叔笑道:“原先只指望最多卖个十二三两即是,没料到结了船钱后,还盈余了十五两银子。” “还不算他赠你的十两银子。” 陈砚之笑道:“这十两银子是看我爹面上。” 旋即三叔道:“不过这银子暂不能给你,先存在三叔我这。以后邱夫子那边用钱,我给你贴补上。” 陈砚之心道,有种压岁钱替你先收着的感觉。 “三叔,我要读四书了,你得先支我三两银子。” 三叔点点头道:“好!” 陈砚之道:“三叔,其余钱算我先借你的……” “借我?” 陈砚之道:“先拿去给三婶治病,请个好些的大夫来。” 三叔闻言,他还以为陈砚之为了继续在邱夫子门下攻读科举,所以这才去省城赚一笔银子来。 原来是给三婶治病。 “还有三叔,把家里典当的地赎回来!为了我读书的事不值当。” 这孩子什么都知道,本想瞒着……三叔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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