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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雪照夜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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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琵琶弦断三:窥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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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姑娘,” 对视戛然而止,褐袍人在簇拥下径直走向弹琵琶的女人身前。 “今儿的曲子弹得比往日更见功夫,我在楼下听了半天,差点舍不得上来,姑娘不如改日到我府上坐坐,有道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那儿可有把紫檀琵琶,音色比你这把好上十倍。” “我弹琴是卖艺,不是作客。” 杨韫仪答得平平淡淡,她的手指还在弦上,拨了一个极轻的散音,像是句号,这已是拒绝的意思。 “那改日再说,改日再说。” 被驳了面子,周八通竟也不恼,仿佛真是个好脾气的人。 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两下,看似是赞赏,周边随从却噤若寒蝉,更有胆小的甚至打了哆嗦。 笑面虎似的男人后退半步,目光自茶楼向外环顾一圈,自然也包括胡为霜那桌,但不知是不是假意使人放下警惕,周八通全程没有停顿,然后他微微颔首,像是得到了什么满意的发现,便不再纠缠,而是转身离去,随行的人也鱼贯跟上。 此时,弹琵琶的女人左手无名指忽地在琵琶背板上敲了三下,动作极轻,这时机拿捏得好,声音恰巧被楼梯上下此起彼伏的脚步声盖住,但胡为霜捕捉到了这个暗号。 “这人——” 路昭刚开口,胡为霜的目光扫过来,话就断在半截。 方絮侧着身,视线落在楼梯口,其中一段脚步声便停在拐角的位置,不前不后,不上不下。 是还有人没走。 胡为霜也听见了。 对方光明正大地折返回来,先是一片靛蓝的衣角,男人半个身子卡在阴影里,这个角度恰巧能够让胡为霜一桌人看见,又让正弹着曲子的杨韫仪看不见。 正是那个此前一直低着头的年轻人,适时有风从半开的窗格间灌进来,拂动他肩头的发,男人微微偏了偏头,眉梢的阴影便散开一线,此刻,明暗交界恰好切过他鼻梁的棱线,将那副五官劈成了两重,一重是倦意沉沉的皮相,另一重是暗流翻涌的魂魄。 鬓角的几缕发丝被风黏在颧骨上,他未抬手拂开,反而只是垂眼,就是那一垂之间,所有翻涌的情绪被硬生生压回眼底,如同沸水被按回壶心。 这份异常并没有逃过胡为霜的眼睛。 他在有意地打量她这个人,在观察她的姿态、武器的位置、乃至呼吸的节奏。 可是,为什么? 百转千回间,胡为霜握着那杯快凉透了的茶,向前微推半寸,她说道:“茶烟正好。” 没有点名道姓,但动作已是要留客的意思,便相当于是在问对方:你认识我? 而男人没有回答,顾凭风就站在那儿,他已经没有气力回答女人的疑惑了,杨韫仪的琵琶声依旧美好,和记忆中如出一辙,只是他忽然觉得这乐声其实离他很远,从未那么远过…… 要说什么呢?说他们的因缘是错,情愫是错,此刻的再见更是错上加错?不舍吗?痛心吗?原来他这些年辗转反侧时恨的、怨的、妒的,都是幻想的泡影。 他怨杨韫仪心里有座翻不过的山,却不知那山从未拦过谁的路,是他自己把影子当成了障壁。那些在暗处里滋生的念头,那些隐秘的、想把一个人只锁在自己目光里的妄念,到头来竟也只是锁住了他自己。 顾凭风注视着胡为霜,他应当是可悲的,可悲自己连哀叹一句成王败寇的资格都不曾有,她甚至不知道他曾是她的影子,不知道他曾如何执着地追逐另一个女人望向她的目光。 他想,他该走了。 这一回的脚步声一路到底,没有再停。 不知是不是有意而为,男人转身时袖口竟露出了一页纸稿,像是什么账册上扯下来的,边缘一行字被布料遮住大半,却留下了一个关键的数字——二十三,方絮没有错过这个惊人的发现,用以计量的单位居然是人。 四人相视,路昭眯起眼,竟是他率先点了一句。 “茶凉了。” 方絮不动如山,接道:“凉了就凉了,续水便不是原来的味了。” “水还没烧开,续也是生水。” 沈药之把玩着已经饮尽的茶盏,此时太平,没什么他需要出力的地方,索性和胡为霜一齐赏起乐来。 而前两者,一个打手势要出去转,原因是连日赶路,干粮嚼得腮帮子发酸,想弄些点心甜甜嘴。 另一个不放心问题,掂着一颗忧国忧民的心,示意到靖安司本地据点与情报人员通个信,交流一下线索。 四人于是分成两对行走,一半离席,云水边各奔西东,一半长坐,画栋中凭栏听曲,约定半个时辰后相会。 此处,路昭才跨过茶楼门槛,迎面便是一阵灼人的湖风,裹着芦苇与干土的气味,扑得他衣袂猎猎作响,檐下悬着的干艾草被吹得晃兜圈,他余光里扫到一个人影正从侧面走过来,想收步却已经来不及了。 电光火石之间,对方先侧了一步,两个人几乎贴着错身而过,最近的地方只差半寸,路昭感觉到一阵很轻的风,原是那人让得很急,仿佛常年练出来的、不沾边的本事。 “对不住。” 说奇不奇,说巧也巧,路昭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头,对方道歉的声线稍显嘶哑,但能听出是女子,她穿着最普通的灰布衫,旧斗笠也压得很低,整个瘦弱得有些过分,缩在衣裳里宛如一截枯枝,走路的时候肩膀习惯内收,像是刻意躲避着,怕碰到任何东西。 灰布袖口在她旋身的刹那滑落寸许,路昭眼尖,瞥见那截手腕上箍着一圈暗红色的旧疤,那疤痕不仅齐整如铁烙,纹理也有些特殊,似乎并非常见的割伤,更像是被长年累月地绳缚过,痂落之后彻底烙入皮肉的痕迹。 说完这句道歉,女人已经走出去了三四步,斗笠的边沿遮住了大半张脸,路昭只来得及看到她的下颌线,很尖,且肌肤没有血色,是那种被关了太久、不见天日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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