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江城，树叶开始发黄。
市局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实习生阶段考核。这关系到两个月后能不能顺利转正，拿到正式的编制。
大家都紧张得不行。
除了宋千夏。
一大早，内勤办公室里挤满了人。
林婉坐在主管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沓考核分配表。
她前几天被顾霆琛发配去违建现场维持秩序，足足晒了四天。原本白皙的皮肤现在黑了两个度，整个人像个怨妇一样散发着低气压。
今天终于有机会行使内勤的权力，她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张伟，抽签结果，你去跟进南区入室盗窃案的走访排查。”
“李莉，你去技侦科协助提取监控视频。”
实习生们一个个领了任务，松了一口气。虽然累点，但都是容易出成绩的外勤活。
轮到宋千夏的时候。
林婉根本没让她抽签。而是直接抱起一摞厚厚的、落满灰尘的文件夹，“砰”的一声砸在桌子上。
灰尘飞扬，呛得周围几个人直咳嗽。
“宋千夏。”林婉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挑衅。
“专案组最近接手了大案子。为了减轻大家的工作负担，局里决定清理一下过去的积压卷宗。”
她指着桌上那堆小山一样高的文件。
“你的考核任务，就是把过去三年，北区所有未结案的悬案卷宗，全部重新梳理一遍。”
“进行分类归档，录入电子系统，并且要写出详细的交叉比对报告。”
此话一出。
周围的实习生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最枯燥、最繁琐、也是最容易出错的死活。
几千份卷宗，看都要看吐血。而且未结悬案根本就不可能梳理出什么新线索。这就是纯粹的苦力劳动。
明显是在故意刁难。
“林姐，这工作量太大了吧。”旁边一个小女警小声帮忙说话。“千夏一个人怎么弄得完？”
林婉猛地转头，眼神狠狠瞪了过去。
“嫌多？你要帮她干吗？”
小女警吓得赶紧闭了嘴。
林婉重新看向宋千夏，居高临下。
“这可是局里下达的硬性指标。你要是考核不合格，就直接卷铺盖走人。这是规矩，连顾队也保不住你。”
她满心以为宋千夏会当场发飙，或者委屈得掉眼泪。
结果宋千夏不仅没生气。反而眼睛一亮。
“不用出外勤？就在档案室里待着？”宋千夏问。
“对。”林婉冷哼。“每天八小时，待到你整理完为止。”
宋千夏差点笑出声来。
这特么是什么神仙任务！
档案室在地下二层。冬暖夏凉，没有监控。更重要的是，没有领导随时盯着！
简直就是咸鱼打工人的梦中情地好吗！
“谢谢林姐照顾！”宋千夏一把抱起那堆卷宗，笑容灿烂。“我平时最喜欢看故事会了。保证完成任务！”
林婉被她这反应噎得够呛。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她十分不爽。
“你别得意。完不成报告，有你哭的时候！”林婉气呼呼地转过头，不再理她。
半小时后。
地下二层档案室。
这里空气阴冷，一排排高大的铁皮柜里塞满了陈年旧案。
宋千夏把卷宗往桌子上一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瓜子，舒舒服服地靠在老式摇椅上。
清净。太清净了。
她一边嗑瓜子，一边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份卷宗。
原本打算随便写点报告糊弄过去的。
但只看了两页。
她的动作就停住了。
前世地下世界顶尖大脑的职业病，不合时宜地发作了。
这是一起三年前的建材市场诈骗案。
案值不大，涉案金额在五十万左右。嫌疑人利用空壳公司进货后直接跑路。
宋千夏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嫌疑人的画像上，而是锁定了后面的资金流向附页。
五十万货款，通过四个不同的账户，被分散转出。最后汇入了一个叫“海盛贸易”的对公账户。
她把这份卷宗放在一边。
又翻开第二份。
两年前的货车司机失踪案。司机连人带车消失，家属收到了一笔二十万的匿名汇款。
汇款账户的开户行，和“海盛贸易”在同一个支行。甚至开户时间只差了三天。
宋千夏坐直了身体，瓜子也不嗑了。
她快速翻阅着手里的卷宗。一目十行。
去年的一起地下赌场斗殴致死案。
半年前的某公司财务挪用公款案。
三个月前的假药销售案。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案子，有的甚至连犯罪性质都不一样。
但在宋千夏眼里。
这些卷宗就像是一块块碎裂的拼图。
只要把它们按照资金流转的底层逻辑拼凑起来。就会发现一张巨大而隐秘的网络。
每一笔赃款，无论金额大小。都会在经过两到三层的洗白后。
最终汇入几个特定的空壳公司。
然后化整为零，消失在海外的离岸账户里。
“聚沙成塔。蚂蚁搬家。”
宋千夏喃喃自语。手指在泛黄的纸张上快速划过。
这手法，和北区七家便利店的数据窃取案如出一辙！都是通过最底层、最不起眼的渠道，构建一个庞大的洗钱资金池。
夜枭这帮人，根本不是最近才来江城的。
他们至少在三年前，就已经开始在这里布局了。整个北区，甚至半个江城的地下灰产，都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他们的洗钱工具。
宋千夏越看越精神。
她找出所有的红蓝白板笔。把档案室里的一块大白板拖了过来。
开始在上面画各种圈圈、连线、资金箭头。
原本只是想摸鱼的咸鱼，不知不觉加起了班。
下午六点。下班时间。
专案组办公室里，大家正准备收拾东西走人。
“砰！”
一声巨响。
宋千夏抱着一摞半人高的卷宗，直接砸在了顾霆琛的办公桌上。
灰尘震起老高。
顾霆琛正在看便利店案件的追踪报告。被这一下震得抬起头。
“干什么？”顾霆琛看着她。
小丫头头发有些凌乱，白皙的脸上蹭了一道灰印子。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种令人心惊的锐利。
“交考核报告。”宋千夏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顾队。北区分局的人平时都在喝茶吗？”
宋千夏指着那堆卷宗。
“这哪里是什么陈年悬案。这特么根本就是一个运作了至少三年的地下洗钱网络！”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
赵明和刚走出来的林婉都愣住了。
“宋千夏，你胡说八道什么！”林婉厉声呵斥。“让你整理归档，你在这编故事？”
顾霆琛没有理会林婉。
他站起身，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份卷宗。
里面夹着几张宋千夏手绘的资金走向图。
红色的线条交错，清晰无比地勾勒出了几个空壳公司之间的洗钱闭环。每一个节点的金额、时间，标注得清清楚楚。
顾霆琛的视线顺着那些线条移动。
仅仅看了半分钟。
他的脸色就彻底变了。这绝不是一个实习生能瞎编出来的逻辑链。
这是一张足够震动整个江城警界的大网。
顾霆琛猛地合上卷宗。
“赵明，把门锁死。”顾霆琛抬头，眼底风暴聚集。“通知所有人，今晚全部取消休假。”
“专案组，接大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