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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澜城算夜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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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三家酒店不能共用一页产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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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五日,银行把第二版退了回来。 不是拒绝贷款。信贷经理在四十六页上夹三张黄色纸,要求把“酒店资产”拆成房屋、租赁、装修、设备、存货、应收、商号许可和经营合同八项。哪一项由谁拥有、可否转让、剩余多久、发生违约时能处置什么,必须逐店写。三家酒店不能在同一页盖一个青川章。 赵坤看完,反而说这家银行值得继续谈。它没有被四千五百万估值吸引,也没有因项目复杂立刻关门,只问最坏时能拿到什么。肯把最坏写清的人,才可能真的放款。 信贷经理约我们下午去青川酒店。他不来白鹭,理由是借款主体不是总部,不能在川老板的会议室看三家项目。同行有银行风险人员、外部产权核验员与两家拟参与的会计。所有人按预约到场,没有谁提前替我们打招呼。 青川酒店的页最厚。 二〇〇一年旧港火灾后,赵坤出现金六成建仓储公司;酒店项目另算,早期收购、补工程、消防和开业约一百六十万元,赵坤现金一百万元,我以白鹭品牌、运营、客户合同与分期资金折算另一半。后来多次增资、翻修与留存收益,让今天账面远高于当年。项目公司持有酒店运营资产与建筑相关权益,双方重大事项双签;土地与房屋使用文件并不等同一张可由我个人拿出的地契。 核验员先问我有没有个人名下房产可追加担保。 我说没有。白鹭是长期租赁场所,酒店套房是经营安排;二〇〇八年末,外籍个人住宅试点尚未真正开始,我没有借本地人名字替自己藏别墅。能担保的是已登记公司股份、存款和可核分红,不是传闻中的海边大院。 信贷经理没有因我名下没房便露出轻视。他把个人保证列为次级补充,额度按真实资产,不拿“川老板身家”作文件。赵坤可以提供更多本地公司股权与现金,银行也不把海皇宫招牌自动当作全部属于他。两个人的名气到桌上都要拆成可执行的纸。 青川酒店建筑相关权益可否抵押,需要原项目文件和其他签署方同意。库存、应收与设备则可单列。三辆凯美瑞、两辆Innova和E280都有登记、保险与折旧,银行愿按二手评估的一部分计抵,却要求质押期内不得无记录转移。我们没有把车全部押。礼宾与员工安全依赖车辆,出事时银行处置会让运营先断。只选一辆使用率较低的凯美瑞作为补充,价值不大,手续清楚。 “那辆奔驰更值钱。”风险人员说。 “也更常用。”盛勇拿出排班,“过去九十天,付费和合同接待一百零八趟,总部用车三十七趟。押它能多算十几万,少一辆高峰车,每月租车和客户损失不止利息。” 信贷经理让评估人员按经营必要资产处理,不再坚持。财富配置不是把最贵的东西都摆给银行看。真正稳定的公司会知道哪件值钱物不能为了证明有钱先交出去。 青川酒店的商号许可也被单独问。名称“青川”来自公司商号,不代表我个人拥有所有门店。若新运营公司得到十年许可,原管理公司还能否给其他服务客户使用?初稿写独家,会让二十二项服务关系被迫跟着三家酒店走;改成酒店住宿与宴会范围内独家,仓储、洗衣、培训和其他旅店服务仍可用原商号。独家范围缩小,估值又少几百万,边界却不再吞其他项目。 信贷经理在青川酒店页写:可确认,不等于可全部处分。 岚桥页最薄,却最难。 房屋属于楼主,项目公司租赁与经营。楼主愿意新公司承接,不愿租赁权被银行自由转给不认识的第三方。信贷经理提出折中:若借款违约,银行不能取得房屋或直接经营,只可要求项目公司将经营收入进入监管账户,或在楼主同意下寻找合格承接方;楼主保留审查,不得无理由拖延。 楼主问“无理由”由谁判断。银行律师想写争议仲裁,楼主怕一场仲裁拖半年,酒店早空。最终先列三项合格条件:经营酒店的登记与资质、承担员工与租金、不得改变建筑用途。满足仍拒,才进入争议。条款比“银行可处置酒店”长十倍,却能让每个人知道最坏情况。 岚桥装修投入能抵押多少,也有分歧。大堂地砖、固定管线和客房卫生间已经附着建筑,项目公司出钱,不表示违约时能拆走。可移动设备、厨房机器、床与库存才有独立残值。初稿把全部改造按账面七百余万元算,风险评估扣不可拆与折旧,只认三百多万。 赵坤觉得折得太狠。他带信贷经理看餐厅、厨房与院子,说明这些改造提高经营收入,即使不能拆,也能支撑还款。银行愿意将其放入现金流估值,不放入可处置抵押。一个投入可以有经营价值,不一定有抵押价值;与黎真九月说消防管不能发工资是同一道理。 员工代表又加一道。若银行监管经营收入,工资、客人押金和基本食材应在还款前保留最低额,不能项目一紧便先扣全部现金。信贷经理最初只同意工资,认为客人押金与供应商款属于普通经营。红姨拿出百喜代订事件:一旦押金被挪,酒店可能为二十三场婚宴同时赔付,银行也收不到后续收入。 双方设“运营保护账户”:未来三十天已确定工资、客人可退押金、基本水电与已收定金的直接成本先留,超过部分才按还款比例进入监管。保护不是让股东继续分红,股东分红排在银行之后。赵坤接受,我也接受。 车站酒店页像一张倒计时。 五年租期已经走过一段,前期分阶段开房的装修尚有未摊余额。银行不愿按长期酒店估值借八年,只愿贷款期限不超过剩余租期的一半,或先取得楼主续租意向。车站楼主看今年需求变化,不肯现在锁五年低租;他愿出一份“同等条件优先续租”,不保证价格。 赵坤提出预付一年租金换续期,需一百多万元。若新公司注资三百万,先拿近一半买期限,银行额度可增加;若不预付,额度少,现金留运营。我们算两种情景:续租带来的新增授信不到预付款两倍,利息、风险和未来租金涨幅另算,并非无条件划算。 我不同意为报表先预付。车站酒店当前客源稳定,真正要保护的是司机房、凌晨餐与接驳合同。租约到期前一年再谈,有足够退出期。赵坤认为年末楼市冷,正是低价锁期机会;等市场恢复,楼主会要更多。 这次我们没有谁说服谁。方案将续租列为独立重大事项,需项目公司与楼主另谈,不作为统一并表前提。银行额度按现有期限,不把未来谈判当资产。 下午五点,信贷经理要看三家酒店当天现金。 不是总余额,是钱在什么地方。青川酒店前台有客人押金、餐厅营业款和待退团队预付款;岚桥当天一场宴会,现金多,却有次日采购;车站酒店团队提前结算,银行账户余额高,凌晨还要给合作车辆结费。三处若统一归集,每晚可多出几十万元可调;若无保护规则,最缺钱的项目会习惯从最有现金的项目前台拿。 我们做一次不动钱的模拟。晚上九点,三家分别报可动、受限和待核三栏。可动合计六十七万元,初稿统一现金表写一百一十二万,差四十五万正是押金、工资与已承诺采购。会计若只从银行余额抓数,新公司第一天便会以为多出四十五万。 赵坤让三名会计把过去一个月逐日重算,不准用月末平均。淡季酒店现金起伏由周末宴会和团队退订决定,一张平均数看不见十五号工资沟。银行将放款分两次:第一笔满足保护账户和股东注资后释放,第二笔看三十天真实归集,不在签约日一次给满。 回白鹭途中,盛勇开的不是E280。那辆车按排班去接机场客,我们四个人坐Innova。赵坤坐副驾驶,看窗外几处酒店招牌。他问我,外人若看见我们为了几十万押金改四十六页,会不会觉得青川没有传说中富。 “真正没有钱的人,连四十六页也没人肯跟他改。”我回答赵坤,“真正乱花钱的人,才会把一百一十二万全当今晚能用。” 赵坤笑了一下,说这句话倒像可以放进贷款说明。我让他别放。银行不需要听大佬悟道,只要看三栏数。 十二月六日,银行把额度初算发来。 不转河内仓、不押三处房屋、不把全部品牌独家给新公司以后,最高额度不是八百万,是五百二十万。首批可放二百八十万,条件是赵坤三百万先入资本金账户,我将管理公司中三家酒店对应业务完成分拆或提供不可撤销服务承诺,三家项目方同意现金保护与监管。利率高于上一年度同类贷款,期限两年,半年复核一次。 赵坤拿到数字,没有像会计担心的那样骂人。他说五百二十万也够过淡季、清岚桥尾款并保基本翻修,前提是新公司真能用。问题仍在我的管理业务分拆和项目方表决。 我让黎真做“不并表”方案。 三家酒店分别维持原账户,各自与供应商重谈十至三十天账期;青川酒店暂停两层非急客房翻修,岚桥装修尾款分三期,车站酒店延后第二餐厅设备;赵坤三百万不注新公司,改由各项目按真实股比分别增资;管理公司不换股,只降一季管理费并保工资。这样能释放约二百万元现金,不新增统一贷款,最坏是错过淡季维修和年初扩张。 两套方案不再是“并表则活、不并则死”。并表能多五百余万授信、提高统一采购和融资能力,也产生长期控制变化;不并现金更紧,规模收缩,却保留各项目退出与独立决策。选择有代价,不是正义与贪心之间二选一。 赵坤看到替代方案后,问三百万为何还要按原股比分给项目。他本可把钱留海皇宫,不负担我坚持分开的成本。我回答他当然可以不投;若不投,我们就按现有现金再缩。不能把他的资金预先写成公司必然得到,再批评他要求股份。 赵坤沉默了一会儿,说自己投钱不是救我。他在三家酒店与仓储都有权益,淡季不投,损失也落自己。他愿意在不并表方案里按项目投一百八十万,剩余一百二十万留仓储周转;我必须按比例投入或稀释,不能只拿管理费下降作资金。 我的按比例现金约一百二十万。 个人与管理公司短期能安全拿出的不足一百万。九月评估的个人短担保额度三十万仍可用,以一处公司股权质押;另有尚未领取分红、定期存款和管理公司留存。若全部凑够,一月份白鹭与管理业务自己的工资缓冲会缩得很薄。可以借,不代表应该把每只口袋都倒空维持相同股比。 我接受可能稀释,前提是估值和新增资金同表。外面所谓城市龙头,也会在一百二十万现金面前选择股份少一点,或拿核心资产去押。我的富在可证明权益和经营能力,不在无底现金箱。 赵坤反而不同意我轻易稀释。他说若自己在三家酒店比例上升,澜城会认为假死后他趁现金紧拿走我股份;以后每次经营分歧都被解释成篡位。他建议我先以股东借款形式补不足,未来分红偿还,不立刻改变表决比例。 条件按市场计息、期限十八个月、无额外酒店抵押。赵坤提供的不是无私援手,是避免自己取得一块会带来长期争议的便宜股份。利益足够清楚,方案反而可谈。 我们把它放入第三方案:不成立统一公司,三家项目分别增资;我的不足由项目公司股东借款补,表决权不变;管理费下调一季;仓储最低运力另签。这个方案能过冬,不能拿最后一份原件,也不解决B.L.副账。 资产顾问在当天晚上发来新函。 它得知银行额度下降,主动提出不拿百分之八立即股权,只要“重组成功费”和一席无表决观察员。成功费按新增融资百分之一点五,副账核清后再谈历史权益。条件看似退让,却要求三家酒店先承认其为最后一份原件的合法解释人。 顾北山看完只说,椅子从董事席退到观察席,仍进了门。 第三封信的回执也在十二月六日到。多年没往来的旧合作者仍活着,现住外地。他不同意把原始索引直接给资产顾问,愿意十二月底前派法律代表来中立核验;在此以前,他授权顾北山只确认B.L.为历史位置,不公开全称与相关人名。三名见证路线终于都接上,却赶不上十二月中旬融资表决。 我不能用“马上就会揭开”说服项目方先并表。信息不全本身就是他们要承担的风险。 十二月七日,三家酒店分别召开产权说明会。 青川酒店项目公司有我、赵坤、两名早期出资见证与贷款方观察。两名见证平日不参与经营,周年宴上也坐得远;如今一张并表会改变他们尚未结清的工程保留与奖励权益,他们有权看。一个人担心新公司让保留款变成普通债权,另一个想借机会兑现。会计同时给继续按原合同、折入员工信托和按评估结清三种选择,没有逼所有人一起换。 岚桥说明会除项目方,还有楼主和两名员工代表。楼主只同意经营主体变更,不换房屋权益;员工代表要求工龄与补偿独立附件先签。车站酒店楼主不来,只由律师确认现租约不自动延长;车队与合作旅店代表又要求统一预订不能因并表提高服务费。 三场会没有一场得到全体原则同意。 过去我会把这种结果叫效率低。如今它至少说明三家酒店真不是一页产权。若一场会议就能代表全部,只可能是许多人从未被请到桌边。 十二月八日晚,白鹭收到四十七条书面问题。会计把相同问题合并为十九项,不相同的保留。赵坤主张先由我和他确定一个推荐方案,否则让几十人比较三套,会把表决变成各自要价。我同意给推荐,但不同意取消替代。 我们共同推荐第三方案作为短期:项目分别增资与股东借款,管理费暂降,仓储按服务签,三个月后再评统一公司。并表第二版保留为长期选项;不增资缩支作为底线。资产顾问观察席不纳入推荐,最后一份原件另核。 这不是赵坤最初想要的结果。他让出一次统一控制机会,也换来三家酒店不在淡季失血。我们在推荐页共同签名,却各加一行保留:赵坤认为统一运营仍是长期必要;我认为任何长期方案须在副账与员工选择核清后重提。 十二月九日,银行收到我们暂缓统一公司的通知。五百二十万额度不再进入审批,三家项目可分别申请较小周转;信贷经理没有挽留,只要求若三个月后重提,尽调资料更新。银行不是等着拯救我们的角色,它把做过的工作收费,项目不做也照结。 三家会计费、产权核验、吴程查验与银行评估合计二十余万元。并表没有签,这些钱仍要付。赵坤问是否后悔。二十万可以买一辆普通接待车,也能补一部分工资;花在一套没成立的结构上,看起来像浪费。 我没有说“买了教训”便算值。费用按谁受益分:三家项目承担各自尽调,仓储公司承担车辆与库存核验,管理公司承担分拆测算;资产顾问相关函不付成功费。能继续用于项目融资的报告保留,过期部分就是失败成本。做生意不是每笔咨询最后都变资产。 项目分别增资需要正式表决。青川酒店原章程重大资金四分之三通过,岚桥需项目方与楼主同意,车站酒店按股东多数但租约不变。员工承接不再因短期方案改变,管理费下降会影响管理公司预算,又需要白鹭和服务团队表决。 赵坤以为推荐页有我们两人签名,投票只是把数字走完。过去三家酒店的关键分歧,通常我与他谈定,其他人再选择细节。十二月十日,第一张投票纸送到白鹭时,青川酒店一名跟了我们七年的项目代表在“项目分别增资”旁勾了反对。 理由只有一行:增资额按当前估值计算,但八月假死与九月退出造成的品牌损失尚未由管理公司承担,不应由所有股东同比例补。 老伙伴第一次没有等我解释,先投了反对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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