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将手机放回桌面上,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天花板的吊灯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田国富那边的进展,对沙瑞金来说,对田国富来说,甚至对钟家来说,都是好事。联合调查组一旦成立,中纪委和省纪委联手查中福集团,只要查出问题,就能顺藤摸瓜牵出赵家。
沙瑞金的反腐任务就能前进一大步,田国富也能在这场大棋局中拿到一个关键的位置,钟家作为合作方也能从中分一杯羹。
但对他侯亮平来说呢?
好处有,但不大。他只是反贪局的副局长,不是联合调查组的成员,那个调查组的功劳跟他没有直接关系。他能做的,最多就是在旁边摇旗呐喊、配合一下外围的工作。真正的大功劳,是中纪委和省纪委的,是田国富的,是沙瑞金的。
他呢?他来了汉东这么长时间,到现在寸功未立。如果他回去的时候两手空空,那他跟来之前有什么区别?他还不是那个被钟家子弟在背后叫“赘婿”的侯亮平?甚至可能比来之前更糟糕,因为钟家越强大,就越显得他是那个靠着钟家的关系才能站稳脚跟的人,越显得他占了钟家的便宜。
侯亮平的拳头微微攥紧了一下。
他想起钟小艾那些堂兄弟们在饭桌上偶尔露出的那种若有若无的眼神,那种眼神像一根细针,平时不会刺痛你,但总在不经意间扎你一下,让你清楚地记得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位置。
不行。他不能就这样无功而返。他必须在自己这边找到突破口。中福集团的线索是田国富的,不是他的。大路集团和欧阳菁这条线,才是他自己的。
只要他能在大路集团和欧阳菁这条线上先拿到证据,他就能在整盘棋局中占据一个主动的位置。功劳是他的,汇报是他的,站在沙瑞金面前说“我查到了”的人也是他。到那时候,他就不是那个“靠着钟家混日子”的赘婿了,他是真正做出了成绩的侯亮平。
无论如何,大路集团那条线,要加快查了。
......
傍晚时分,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的办公室里,灯光已经亮了起来。高育良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
敲门声响起,然后门被推开了。
祁同伟快步走了进来,反手关上门,走到高育良的办公桌前,微微欠身:“老师,您找我?”
高育良抬起头,目光在祁同伟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直接开口,没有任何铺垫:“我问你一件事,你掺没掺和中福集团的事?”
祁同伟微微一怔,显然没有预料到高育良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立刻摇头:“没有。老师,我跟中福集团没有任何关系。山水集团那边的牵扯我已经在慢慢处理了,惠龙集团、汉东油气集团、中福集团,这些我都没掺和过。”
高育良没有说话,片刻之后,他微微点头。
“那就好。”
“今天下午的常委会上,林景聪提了中福集团的事。京州市光明区棚改项目,中福集团拿了五亿的项目款,但工程一直没有实施。沙瑞金已经让田国富成立调查组,专门查这件事。”
高育良看着他,语气带着一种冷静的指令:“你听好,趁着沙瑞金和田国富的目光集中在中福集团的这段时间,你要尽快把山水集团的首尾处理干净,然后让高小琴迅速出国。越快越好,不要再拖。”
祁同伟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点头:“我知道了,老师。我回去就安排。”
“老师,林景聪这次在常委会上提中福集团的事……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跟沙瑞金站在一起了?”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不会。你想多了。”
“林景聪来汉东的任务是维持稳定,社会面的稳定、经济面的稳定、城市安全方面的稳定。中福集团的棚改项目涉及到燃气管道老化、可能引发重大安全事故,他提这件事,是职责所在,不是站队。”
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视着祁同伟:“再说了,就算他想入场,也不会在局势还没明朗的时候贸然下场。按照我对他的了解,他如果真的想要入场,一定是以执棋人的身份进场,不会给沙瑞金当马前卒。他的性格不会,他背后的季平、裴一泓那些人也不会允许他这么做。”
祁同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看着高育良,又问了一句:“那中福集团那边……我们就这样看着?”
高育良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中福集团那边,有李达康,有赵立春。再怎么急,也轮不到我们急。让他们先顶着,我们做我们该做的事。”
祁同伟点了点头,心里明白了。
高育良的目光在祁同伟脸上又停留了一瞬,然后换了一个话题:“最近我听到不少关于你那些老乡的消息。听说你把你们村的狗都安排当警犬了?”
祁同伟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意外或者心虚的表情:“老师,我上大学的时候,是村里人一家一户凑钱供我上的学。没有他们,就没有我祁同伟的今天。现在我起来了,总不能不管他们吧?”
“帮人没错,知恩图报也没错。但是帮人,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你现在是公安厅长,不是村里的族长。你那些老乡进了公安系统,是靠你的关系,也是靠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坐这个位置了,他们还能待得下去吗?”
祁同伟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高育良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回去之后,把那些不合格的辅警,还有一些打着你的旗号在外面为非作歹的人,先给我清理出去。”
祁同伟沉的声音带着一种不情愿但又不得不承认的压抑:“老师,他们确实是靠我才进来的。但这些人里面,也有不少是踏踏实实干活的。”
“我知道。”高育良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所以我说的是把不合格的人清出去。踏实干活的留,吃干饭的走。这个分寸你比我清楚。”
祁同伟咬着牙,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老师。我回去就办。”
“同伟,你要记住,你现在手里所有的权力,都来源于你现在的位置。如果位置不在了,那些围着你转的人,散得比谁都快。所以,该断的时候就要断。”
祁同伟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老师,我记住了。”
高育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抓紧时间把山水集团的事处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