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坐在沙发上,面色看不出任何波动,但脑子里已经飞速转了起来。
大风集团?郑西坡当董事长?陈岩石当顾问?重建大风厂?
他在心里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好几遍,越掂量越觉得不对劲,越来越觉得陈岩石不靠谱。
他本来以为,陈岩石和大风厂的工人们要了地皮之后,是想引入外部资本、升级技术、重新建立一家有市场竞争力的新企业。
如果是那样的话,虽然批地的行为在程序上依然有问题,但至少逻辑上说得通,工人们有了地,有了资本,有了市场,有了竞争力,能创造就业,能缴纳税收,能形成良性循环。
但听陈岩石这个说法,他所谓的“重建”,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郑西坡是什么人?是大风厂的工会主席,一个搞了大半辈子工会工作的人,他对企业经营了解多少?他知道怎么开拓市场吗?他知道怎么管理供应链吗?他知道怎么控制成本、怎么提高效率吗?
郑西坡连蔡成功都不如。蔡成功虽然是个不靠谱的老板,但至少他知道怎么做生意,虽然他做赔了,但至少他懂得商业的基本逻辑。郑西坡恐怕连账本都看不明白。
而陈岩石自己呢?一个退休的副检察长,现在他对企业经营管理能有多少了解?他的“顾问”角色,恐怕就是在政府和大风厂之间当一座“桥梁”,而这座“桥梁”的唯一作用,就是不断地向政府伸手要钱、要政策、要资源。
沙瑞金的心里一阵发凉。
如果他真的答应了陈岩石的要求,批了地,给了扶持政策,那会是什么后果?
大风厂拿到地,拿到政府的各种补贴和优惠,开始“重建”。但因为没有真正的市场竞争力和经营管理能力,厂子很快又会陷入困境。然后陈岩石和郑西坡会继续来找他,说“厂子需要资金,需要政策支持,你不能见死不救”。
他迫于压力,继续给钱给政策。如此反复,政府的钱扔进去就像打水漂,连个响都听不到。
沙瑞金心里冷笑一声。合着这是想让政府掏钱,给陈岩石和郑西坡这几个老家伙建厂子玩呢。厂子建起来了,他们当董事长、当顾问,风光体面;厂子经营不善倒闭了,他们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一堆烂账、拖欠的工资和社保,全砸在政府手里。
他要是真敢点头答应,林景聪那边绝对会第一时间把这件事往上面捅。一个省委书记,违规批地、违规扶持僵尸企业、造成国有资产重大损失,中纪委分分钟就会下来调查他。不被双规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还想继续当省委书记?做梦。
这个坑,他沙瑞金绝不能跳。
沙瑞金的脸色微微有些僵硬了。
他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借着这个动作掩饰自己内心的变化。但坐在他对面的陈岩石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大风集团的美好前景,讲着他和郑西坡的宏大规划,讲着工人们对未来的期待。
陈岩石说得口沫横飞,声音也越来越大。
陈海坐在旁边,一开始还能忍住,但后来他也注意到了沙瑞金的表情变化。他太了解父亲了,他知道如果再不把话头打断,陈岩石今晚能把沙瑞金逼到墙角去。
“爸,沙书记是来看您的,您说这么多工作上的事干嘛?让人家歇一歇,喝口茶。”
沙瑞金听到陈海的话,立刻借坡下驴。他放下茶杯,脸上恢复了那种轻松的笑容,像是刚才那些话完全没有影响到他的心情一样。
“陈海说得对,陈叔叔,您现在是退休老同志了,该享清福了,工厂的事让年轻人去操心吧。对了,陈海,你最近工作怎么样?省检察院那边,忙不忙?”
陈海也顺着沙瑞金的话接了过来:“还行,最近手头的案子不少,但都在可控范围内。”
沙瑞金的目光在陈海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我听说,丁义珍那个案子上,你们省检察院反贪局犯了一点小错误?景聪同志让你做了检讨?”
陈海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显然没有想到沙瑞金会知道这件事。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点了点头:“是的,沙书记。我之前接到最高检反贪总局一个同学的电话,说要协助拘捕丁义珍,结果手续没到,总局那边也没有领导打电话过来。林省长批评了我们程序上的问题,我做了一个书面检讨,没有给处分,也没有记入档案。”
“你那个同学,叫侯亮平?”
陈海点了点头:“是,侯亮平。他是最高检反贪总局侦查一处的处长,我们大学时是同学。”
沙瑞金靠在沙发上,继续说:“景聪同志对这件事的处置,已经相当轻了。没有手续就想抓人,这是反贪工作中的大忌。如果当时出了什么问题,丁义珍那边反咬一口,省委就非常被动。你做了个检讨,这件事就翻篇了,算是运气不错。”
陈海点头:“我知道,林省长已经给我留了面子了。”
沙瑞金放下茶杯,换了一个话题:“听说你和林景聪还是校友?都是汉东大学毕业的?”
陈海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感慨:“算是校友吧。不过我入学的时候,林省长已经毕业了。我来汉东大学的时候,他早就离校了,所以我跟他其实没见过面。”
沙瑞金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但很快就敛去了。
又聊了一会儿,沙瑞金看了看墙上的钟,然后站起身来,对陈岩石说:“陈叔叔,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明天一早还有几个会要开,不能耽误太久。”
陈岩石也跟着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表情:“这么早就要走?吃了饭再走嘛,你王阿姨做了好几个菜……”
“下次,下次。”沙瑞金笑着摆手,“等忙完这阵子,我一定专门来吃顿饭。今天真的不行,明天一早还有会。”
陈岩石见留不住,也不再勉强,送沙瑞金到院门:“小金子,大风厂的事,你可得放在心上啊。”
沙瑞金的笑容没有消失,点了点头:“陈叔叔放心,我会认真考虑的。不过这件事涉及面很广,需要征求各方面的意见,不能着急,要一步一步来。”
他松开手,转身朝车子走去。白秘书已经提前拉开了车门,沙瑞金弯腰坐了进去。
车窗缓缓降下,沙瑞金对站在院门口的陈岩石挥了挥手,然后对司机说了一句:“走吧。”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了疗养院。
陈岩石站在院门口,目送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消失在夜色中,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事情已经谈妥了”的满足感。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陈海说:“你看,小金子还是给我面子的。这事差不多成了。”
“爸,您觉得沙书记真的会答应您吗?”
“那当然,他都说了会认真考虑。”
“他说的是“认真考虑”,不是说“我答应了”。爸,您别抱太大希望。”
陈岩石哼了一声,转身进了院子,没有再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