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此刻若是哭闹辩解，只会坐实“粗鄙狭隘、不知感恩”的标签，彻底断绝母女情分。
颜雪抬眼，眸光清宁澄澈，平静迎上柳婉容愠怒的目光，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母亲何以认定，是我冷待二姐姐？”
柳婉容一怔，随即冷声道：“清婉亲口所言，还能有假？”
“二姐姐素来温婉，府中人人称道，难不成还会捏造谎话冤枉你？”
“母亲只信她所言，不曾来我院中看过一眼，不曾问过我半日处境，便直接定我的罪。”
颜雪语气平淡，无悲无怨，却字字戳心，“我自昨日入府，入住寒芜偏院，屋漏潮寒、无炭无暖、食冷饭、盖旧被，下人怠慢欺凌，日日皆是如此。”
“二姐姐前来探望，句句试探、步步设局，假意让院、实则陷我于不义，赠我糕点、暗藏寒凉隐患。我不愿争抢她人居所、不愿无端生事，故而婉言推辞、束食不食，何来小家子气、苛待手足之说？”
柳婉容脸色骤然一变。
她从未听过这些事！
沈清婉回去只说沈知微性情孤僻、不知好歹、难以亲近，半句未提下人苛待、院落破败之事，更不曾提及自己刻意试探算计。
颜雪眸光淡淡，继续缓缓开口，语速不急不缓，句句公允：“母亲爱了十五年的女儿，温柔懂事、体贴入微，是真。”
“我流落市井十五年，吃苦受难、无依无靠，归来受尽冷遇，也是真。”
“女儿不求母亲即刻偏爱，只求母亲公允待我。未查真相，先定罪责，于我不公，于家规不义。”
这番话，不吵不闹、不怨不怼，既点破了沈清婉的伪善，又道出了自身的委屈，更给足了柳婉容台阶。
柳婉容心头的怒火瞬间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莫名的慌乱与愧疚。
她看着眼前的少女。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身形清瘦单薄，脸上带着未消的浅浅伤痕，身处破败寒院，却脊背挺直、眉眼清正、气度从容。
没有乡下人的怯懦猥琐，没有初入高门的局促不安，更没有被嫉妒裹挟的狭隘戾气。
这般沉稳通透、条理清晰，哪里是粗野无知的市井丫头？
反观自己养了十五年的沈清婉……
柳婉容心底第一次，悄然生出一丝细微的裂痕。
她沉默良久，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带着一丝迟疑：“下人当真敢如此大胆苛待你？”
“母亲可自行查验。”颜雪侧身让开身形，“屋内被褥潮湿发霉，窗棂破损漏风，整日阴冷刺骨。方才怠慢我的丫鬟婆子，就在外院听候差遣，母亲一问便知。”
柳婉容当即转头，厉声看向随行管事嬷嬷：“去查！即刻查清寒芜院近两日的一应起居供给、下人伺候实情！”
管事嬷嬷见夫人动了真怒，不敢耽搁，立刻躬身退下查验。
院内一时寂静无声。
柳婉容再次看向颜雪，目光复杂难言。愧疚、迟疑、错愕、疏离交织缠绕，五味杂陈。
她看着这张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眉眼，看着那双清澈干净、不染尘埃的眼眸，心底那层坚固的偏见壁垒，悄然松动。
片刻后，管事嬷嬷匆匆折返，面色惶恐，跪地回禀：“夫人，属实！寒芜院炭火从未供给、膳食多是冷硬残食、被褥常年潮湿、下人素来怠慢偷懒，句句属实！”
真相大白。
柳婉容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又羞又愧。
她方才不分青红皂白，当众苛责亲生女儿，却不知自己宠爱的养女，竟在背后默许下人苛待嫡姐、搬弄是非、假意示好。
一时间，难堪、愧疚、悔恨尽数涌上心头。
“混账东西！”
柳婉容厉声呵斥，眼底满是怒意，“侯府俸禄养着你们，竟敢欺主怠慢、狗仗人势！来人！将负责寒芜院伺候的下人尽数杖责，逐出侯府，永不录用！”
院外待命的护卫立刻应声领命。
处理完下人，柳婉容看向颜雪的目光，已然没了半分之前的冰冷隔阂，只剩浓浓的愧疚：“知微，是母亲……错怪你了。”
“母亲不知实情，委屈你了。”
这是她第一次，对这个失而复得的亲生女儿，说出一句致歉的话。
颜雪眼底不起波澜，从容颔首：“知错便好，为时未晚。”
她没有顺势撒娇卖惨博取怜惜，也没有得理不饶人旧事重提。
恰到好处的淡然，反倒让柳婉容愈发愧疚。
“这寒芜院太过阴湿破败，万万不能再住。”柳婉容立刻开口，语气恳切，“母亲即刻让人收拾东曦院，那院落向阳宽敞、暖和雅致、规制正统，本就是嫡女居所，你即刻搬过去！”
东曦院！
那是侯府除主院之外最尊贵雅致的院落，多年来一直是空置状态，规制远超沈清婉居住的清婉院。
沈清婉多年心心念念，想要搬入东曦院，柳婉容始终未曾应允，如今却毫不犹豫，直接赐给了颜雪。
这一举动，无异于当众承认——沈知微，才是永宁侯府独一无二、名正言顺的嫡长女。
颜雪微微垂眸，淡淡应声：“多谢母亲。”
没有狂喜，没有雀跃，平静得理所当然。
本就是属于她的东西，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
与此同时，清婉院内。
沈清婉立在雕花窗下，听着下人传回的消息，指尖死死攥紧锦帕，精致温婉的面容彻底褪去温柔，布满阴鸷狠戾。
她本以为，只需几句挑拨、些许刁难，便能让那个乡野丫头被母亲厌弃、被府中轻视，一辈子困死在寒芜冷院。
可她万万没想到！
那个粗鄙卑贱的乡下丫头，竟如此能言善辩、沉稳通透！
不仅洗清了自己的污名，还反过来博得了柳婉容的愧疚，一举夺走了她梦寐以求的东曦院！
沈清婉眼底翻涌着滔天嫉妒与不甘，指甲几乎掐破掌心。
十五年了！
她做了十五年众星捧月的侯府嫡女，享尽荣华富贵、所有人的偏爱尊崇。
凭什么一个半路归来的外人，轻轻松松就能分走她的一切？
凭什么！
“沈知微……”
她低声咬牙，一字一顿，满是怨毒，“你以为搬入东曦院，便能站稳脚跟，与我平起平坐？”
“做梦。”
“这侯府的一切，宠爱、身份、婚约、前程，尽数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既然软的不行，那我便看看，你这刚回府的孤女，能不能扛得住我接下来的手段！”
阴冷的恨意，悄然铺满整座清婉院。
后宅真正的刀光剑影，自此，才算真正拉开序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