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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王谢,堂前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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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神像暗藏机关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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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身拨开人群快步走回药王台前,看见一个穿靛蓝棉袍的中年男人正瘫倒在药王像前的地面上,整个人蜷成一团,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胸口衣襟,面部肌肉扭曲,眼珠瞪得极大,额角和颈侧的青筋暴起像是随时要迸裂。 他的四肢在不自主地抽搐着,嘴角溢出白沫混着血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粗喘声,像是一口气卡在胸口怎么都吐不出来。 周围的人在惊慌中退了三尺远,有人跑去叫管事的,有人蹲下来想按住他却被他一脚踢开了。 上官堂挤到前排蹲下身将那人的头侧过来防止他咬到舌头,同时用两根手指按住了他颈侧的脉搏。 脉搏极快,跳得忽强忽弱毫无规律,像是心脏在胸腔里混乱地撞击着。 她掀开他的眼皮看了一眼瞳仁,瞳孔散大到了极限,边缘一圈微微泛着猩红色的血丝。 她又俯身闻了一下他呼出的气息——一股甜腥中混着金属味的怪异气味,与普通酒醉或食物中毒完全不同。 她迅速查看了他手心的皮肤和指甲颜色,掌心发红发热,指甲根部泛着一层暗紫色的晕染。 这些症状组合在一起让她心中一凛,她在一本从陇西带回来的旧医札里读到过类似症状的记载:五石散服用过量后火毒攻心,人的气血逆乱、神魂躁动,严重者会陷入狂暴状态直至暴毙。 但普通五石散服药者不会像这个人一样在短短半盏茶内便从正常状态直接进入濒死,除非他服下的剂量远超正常范围,或者那五石散的配方被人改过。 加了额外的东西。 上官堂没有声张这个判断,只是让人先将他抬到阴凉处平躺着,又掐了一把他的人中和合谷穴试图帮他缓一口气。 但那让他短暂地恢复了半息神智,他的眼珠转了半圈,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刹,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头的痉挛把声音全都堵了回去,然后他的四肢猛地绷直了一瞬便瘫软了下去,脉搏停了。 她松开了按在他颈侧的手,将他微睁的眼皮合拢,站起身来退了一步。 药王庙会的管事此时挤了过来,是个穿褐色长衫的瘦高个,见到地上的尸体脸都白了,连声问出了什么事有没有大夫在场。 上官堂没有自报身份,只低声说了一句“我是路过看热闹的,人已经没救了”,便退出了人群。 她绕到药王像的侧面,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尸体那边的时候,蹲下身查看底座侧面的那处浅色铜皮区域。 那枚浅色的圆点是一枚可以按压的暗扣,她伸手用指腹压了一下,底座与台面之间的那道细缝微微扩大了一线,随后又合拢了。 药王像的底座中空,可以从内部开启或关闭某个开关。 有人在那尊像的内部设了机关,将掺了改良五石散的药粉以某种方式释放到供桌附近的空气中或者接触到供品上。 死者倒下的位置就在药王像正前方不到两步远,他在拜过药王之后忽然毒发,中间只隔了短短几息。 她将暗扣复位直起身来,在人群中寻找白芷的身影,目光扫过广场上攒动的人头时忽然在斜对面一座茶棚边缘停住了。 茶棚里坐着一个人,穿靛蓝棉袍,与地上死者穿的那件一模一样,身形轮廓也极为相似。 他正端着一碗茶慢慢地喝着,目光隔着人海落在她身上,见她看过来也不躲闪,只将茶碗放下朝她微微颔了一下首。 那张脸与死者至少有七分像,年龄也相仿,像是同一个人双胞胎的兄弟。 但那个人坐着喝茶的姿态从容舒展,完全不像是刚失去亲人或者正在躲避什么追捕的模样。 他杯中的茶水冒着淡淡的白气,碗沿搁着一只手掌大小的布包。 上官堂没有走过去。 她站在原地隔着人潮与那人对视了大约三息,然后那人将茶碗搁在桌上,布包收进怀中站起身来从茶棚的后门走了出去,像是完成了一个确认程序之后便退场了。 她记住他的面容和那包布在怀中的鼓起位置,转身穿过人群走到了白芷身边将她拉出药材摊:“走,回铺子。” 两人回到济生堂之后上官堂让白芷关好前门,自己进了卧房将那本旧医札翻出来重新翻到标注过的那一页。 五石散的改良配方中如果加入了某种西域产的石脂成分,服药者便会如书中记载的那样“气血翻腾如沸水灌顶,少顷即亡”。 这种改良五石散与之前在丽春院和傀儡戏案中涉及的人面疮、***不同,它不需要接触皮肤或破血入体,只需要口服摄入,甚至只需要通过某种方式附着在供品表面被人口舌接触到微量即可。 药王像底座中空的机关和供桌之间的距离足够让某种微粉状的药物在拜药王时被气流带起飘落到供品的表面——香灰、供果、或者跪拜者自己端着的香炉中的香灰。 死者跪拜时曾将手中的香插进了供桌上的香炉中,香灰扬起的一瞬他就已经吸入了被机关释放出的药粉。 她将旧医札合拢收好,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死者是第一个在药王庙会中被改良五石散杀死的人,但那个坐在茶棚里喝了一碗茶便从容离开的人显然早就知道这件事会发生。 他穿了一模一样的靛蓝棉袍坐在死者死亡地点斜对面的茶棚里看着一切发生,确认了死亡之后才离开。 他在替谁确认这个结果? 裴蕴? 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推开后门走向大理寺的时候初冬的日头已经偏西了。 萧燕正站在东厢门口与周捕头交代着什么,见她来了便结束了谈话走过来。 他看了她一眼便道:“药王庙会上死了一个人。” “你也知道了。” “我让人去看过了,死者身份查了,姓刘,在城南开了家布庄,是个普通商户,平日与药市几乎没有往来。他今天去药王庙会纯粹是路过拜了一拜,不像是与任何人有仇怨的样子。” 萧燕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但周捕头在那尊药王像底座的内侧找到了一个开口,开口方向对着一只放在供桌边缘的香炉。香炉底部的灰烬层里筛出了掺了东西的粉末。陈伯正在验,还没出结果。” “不用验了,是改良过的五石散,加了西域石脂,口服微量即可致死。”上官堂站在廊下,暮光将她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青砖地面上,“那个底座有机关,有人从内部释放了药粉混入香灰,死者拜药王时香灰扬起吸入便中了毒。但我今天在茶棚里看到一个人——他穿着一件跟死者一模一样的靛蓝棉袍,坐在对面的茶棚里看着这边出事。他确认死者死了之后才走,走的时候带了一只布包。” 萧燕的目光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沉了一度。 他没有追问那个人的长相细节,而是转身从东厢案头取出一张纸递给她:“你今天去庙会之前我收到一份东西。是旧柳巷那个被刺的男人醒过来之后周捕头从他随身物品里找出来的,叠在衣领夹层里的一张纸。你看看上面的字。” 上官堂接过那张纸展开来,纸面上的字迹极淡,像是一层层写了很多遍之后已经快被磨没了。 但开头的几个字还勉强能辨认出来——“裴府西苑取药单·乙卯年冬·五石散三斤·石脂半斤·交刘。” 刘。 刘什么。 纸张边缘被撕去了约莫一指宽的一截,名字的后半部分没了,但姓氏留了下来。 赵从善、刘先德、布庄刘老板、以及这个取药单上的“刘”——同一个姓在不同案子的不同位置反复出现。 姓刘的人在这张网里不只是小角色,他们至少占据了药源流转和令牌经手两个关键环节。 上官堂将那张纸折好还给萧燕,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落在他脸上。 暮色正在廊檐以外的地方一层层地合拢,东厢窗口透出的灯光将两个人的轮廓同时照进了一方暖黄色的光晕里。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门方向传来,周捕头的大嗓门在廊下响了起来:“萧少卿!药王庙会那边又出事了——刚才有人去给那具尸体收殓的时候,发现死者腰带上绑着一块布条,布条上写了三个字。字是用血写的,应该不是死者的血。上面写着“上官堂”。” 上官堂面色未变,但垂在袖中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有人在药王庙会的尸体上留了字。 留了她的名字。 这是警告,也是引她入局的饵。 她抬眼看了萧燕一眼,萧燕正看着她,目光沉得像一口被青石板封了口的深井,半晌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稳得一根线都没有颤:“今晚别回济生堂住了。大理寺西跨院有间空房,被褥是干净的。” 上官堂当夜没有回济生堂。 萧燕让人将她领到了西跨院那间空房,屋子不大但干净,墙角一只炭盆已经生好了火,被褥是新换的,甚至还在床头搁了一只白瓷茶壶和倒扣的茶杯,像是有人提前备好的。 她合上门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听着窗外院子里巡逻的脚步声偶尔经过又远去,然后从怀中取出那张周捕头送来的布条拓片——沾血布条被大理寺作为证物收存了,但萧燕让她走的时候带了一份墨线临摹的拓本。 拓本上“上官堂”三个字的墨线笔画流畅,没有停顿,像是一气呵成的。 但她在灯下将拓本翻过来看了背面,在“堂”字的最后一笔收尾处有一个极小的墨点,不是笔画的一部分,像是蘸墨时笔尖落下的多余痕迹。 那个墨点的位置恰好对应着布条边缘的一个洞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穿过。 她将拓本折好收进怀中,熄了灯躺下。 炭盆里的火炭发出细微的爆裂声,她在暖意中慢慢沉入了浅眠。 第二天一早,陈伯的验尸结果送到了西跨院。 上官堂接过来看了一遍,陈伯在报告上写了布条上的血迹与刘布商的血型不符——刘布商的血液在接触空气后变色较慢,是偏浓稠的暗红色,而布条上的血迹干燥后呈现鲜亮的铁锈红,血型更稀薄,像是一个长期服食某种活血药物的人的血。 布条上的血迹来自另一个人,一个血液状态与刘布商不同的人。 萧燕看完报告后没有说话,将纸页放在案上推到她面前时指尖在“鲜亮的铁锈红”那六个字上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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