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行程就显得索然无味起来。
甚至乎韩沥跟在郑国身边对周边役夫和少府属吏触发的影响,都没有浑身清凉,纹身遍布的焰灵姬来的大。
但周边都是大男人的役夫,哪怕浑身荷尔蒙分泌得再怎么爆棚,都只能拿好色的眼光看了焰灵姬一眼就很快被迫收回眼睛,专心于自己的活计了。
不是因为他们有多么畏惧韩沥作为高官的权力,而是焰灵姬人看着美则美矣,可是身上纹身密布这种事情在秦人这种哪怕偏西陲的诸夏之国看来都是特别不习惯的。
这坐实了焰灵姬是南蛮子出身——地域歧视一下子就让诸多关中老少爷们的卵子缩回去了一点。
更别提,焰灵姬虽然头上冠着“郑灵“这个称呼,但由于她正处于秦国,而不是关系更敏感的韩国,亦或者是为了体现出一种“我不好惹“的气氛。
焰灵姬整个人实际上一直是手指上有一朵火焰在手指间不断地涌动,就好像一些人喜欢把钱币放在指间游动一样。
那火苗不大,也就蚕豆大小,青中带白,贴着她指尖游走。
她走一步,火就跟着滚一步,从食指滚到中指,又从中指滚回拇指,活像只被驯熟了的火蜈蚣,爬来爬去,就是不肯掉下去。
日头底下,这点火光本该看不见,可它偏就亮得扎眼。
离得近的役夫,甚至能觉出那火隔着好几步远都烘得人脸皮发紧。
不用管除了白芊红、韩沥这种有心人注不注意得到,反正每个色心大起的役夫一看到焰灵姬手里舞动的火焰时,就自动从生理涌动降级到了对怪力乱神的恐惧中。
巫,这么一个古老但代表着神秘含义的字就马上涌入了这些见识不多的役夫心里——于是焰灵姬马上在他们心中变得高不可侵犯了。
有那胆小的,手里的锹都握不稳了,低头刨土,一下比一下轻,像怕惊动了什么。也有那半信半疑的,拿眼角去瞟,瞟一眼又飞快缩回来,脖子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
而这就是焰灵姬最想要的效果,见到视线从略过自己后再不转过来后,她微微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那笑也藏得浅,嘴角一勾,眼波一转,像只刚偷了鸡的黄鼠狼,得意归得意,到底没敢笑出声。
而注意到这点的白芊红和韩沥只能微微摇头,不予置评了。
白芊红心里门清:这女人把“巫“这杆旗往那儿一插,比他们这一路亮出的印绶都好使。
印绶只能让役夫低头,火苗能让役夫不敢抬头。
而韩沥则是行走在渠道边边,就让郑国继续他的工作了。
郑国也不客气,走下了渠道后该验渠验渠,该骂人骂人,嗓门一开,整条渠底都嗡嗡的。
而且韩沥不用郑国陪着的原因,是身边有了个更好的辅助询问对象,少府属官。
那属官是个四十来岁的秦人,颧骨高,脖子短,一身官袍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干泥。见韩沥朝他招手,先是一愣,随即小跑着过来,半弓着腰,脸上堆出点笑。
“假丞大人,有何吩咐?“
韩沥也不兜圈子,就站在渠岸上,背着手,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而对这些少府属官,韩沥的问题也很简单,但问得少府属官一脑门的汗。
比如从安排这个工程到现在,见过多少因为积劳成疾而死亡的役夫?
役夫死亡后有什么处理措施,有没有考虑过如何减少役夫的死亡?做过哪些能减少役夫死亡的措施?
像见过多少役夫死亡,少府属官还能清晰地回答一下,可是等到后面几个问题,少府只能根据律法所颁布的政策作答。
那属官越答越虚,声音越答越小。先头还算流利,什么“病者归乡““死者薄葬““伙头汤水日日有“,一套一套的。
可韩沥下一句就追着屁股来了——“薄葬,薄到什么样?棺木有没有?裹尸的席子谁出?“属官就卡了壳。
再往后,韩沥问“减少死亡做了什么“,属官翻来覆去就一句“已报少府““已依律办理“,跟没答一样。
但很明显,律法并不能回答韩沥的所有问题,以致于到了最后,韩沥的沉默和抿嘴让少府属官感到战战兢兢,似乎有一种火山正在挤压不让爆发。
那属官后颈上的汗,已经顺着领子往下淌了。
他两只手攥在袖口里,指节捏得发白,眼睛不敢看韩沥,只盯着自己脚前那半寸浮土。
日头毒,渠上无遮无拦,两个人影并排钉在地上,一动一动的,只有那属官的身子越弯越低。
但在真正爆发之前,韩沥还是露出了一副笑容,然后拍了拍少府属官的肩膀,平静地表示没事了,让少府属官去忙自己的事情。
那笑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属官如蒙大赦,连道了几声“是是“,转身就蹿,蹿出去十几步,才敢抬手抹一把后脖颈,那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但在少府属官惊魂未定地回到了队伍继续指挥役夫的时候,他不会见到韩沥蹲下身,把地下的几个石子捡起来。
石子是渠岸上常见的碎料,青灰带黄,棱角早就被踩磨得圆了。
韩沥拣了五六颗,大的有鸽子蛋,小的也就指甲盖。
他掂了掂,没说话。
韩沥其实捡起石子也不会做什么攻击人的事情,但是身边被郑国安排着留下当向导的郑瑢却发现刚刚还捉弄着自己的白嵌红和焰灵姬都一副大气不敢出的样子。
焰灵姬手里那朵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
白芊红抱着的胳膊也放下来了,只拿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韩沥的背,像盯着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
郑瑢还纳闷,不就几颗石子嘛,有什么好看的。
她刚想开口,就听——“咔咔咔……“
突然前面传来了几声碎石被挤压破碎的声音,这种声音让郑瑢精神起来,并且寻找着方向,却陡然发现这竟然是前面的韩沥在用徒手挤压破碎着手中的碎石!
石子在他掌心里一颗接一颗地碎开,那声音又闷又脆,像谁在远处嚼碎了一把炒豆子。
韩沥的指节根根凸起,手背上的青筋绷得像要裂出来。
郑瑢看直了眼。
她长这么大,不是没见过有力气的——渠上开石的力役,哪个不是膀大腰圆?
可那得抡锤,得凿。
像这样赤手空拳把石子捏成渣的,她头一回见。
然后韩沥这才无力地将手垂在了衣摆下,被碾成粉的石粉,从韩沥的手下“嗖嗖“而下,渐渐随风而逝。
那点石粉落下去,轻飘飘的,被渠上卷来的风一搅,就散了个干净,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咕噜“一声,郑瑢吞了口唾沫,这才明白韩沥不仅是有才无德……那至少是能文能武,然后才是无德啊。
“郑瑢姑娘。“韩沥一边拍了拍手掌,一边微微转头对郑瑢说了一句,“有个事情请你帮忙。“
他掌心还沾着点石粉,拍两下,粉屑簌簌往下掉。
人已经转过来了,脸上那层笑又回来了,温和得跟刚才捏碎石子的不是同一个人。
“假丞大人您说。“郑瑢马上敛容配合起来。
“帮忙去到下面工地……“韩沥微微转身正面看着郑瑢,“随便挑个役夫过来,我要问问话。“
“噢……是,假丞。“郑瑢不明白这个假丞要找个役夫过来问什么,但受限于权爵差距,郑瑢只能遵守。
“记住,是随便。“韩沥对此重点强调道,“我不会插手汝家父的权责,但我要知道为了这个渠,大秦的底层究竟付出了多少代价。“
“啊……啊?!“郑瑢有点懵了。
这话什么意思啊?啥叫为了这个渠,大秦的底层付出了多少代价?
“郑瑢姑娘。“白芊红对此微微地催促着郑瑢,“虽然你不是官场中人,但还是希望你麻利一点,不要在秦国这么久了,连秦国的令行禁止还没学会。“
“噢噢噢……“郑瑢马上才醒悟过来,“我……我马上就去。“
说罢,就直接轻盈地从渠岸跳了下去,然后就风风火火地先跑去找郑国了——看来,就算是随机找一个役夫,郑瑢也要先经过父亲的意思。
郑瑢跑远了。
渠上又静下来,只剩远处郑国扯着嗓子训人的声音,一浪一浪的,被风削得断断续续。
然后随着郑瑢被岔开了,白芊红这才看回了韩沥:“我发现您对役夫的伤亡数字太较真了——每个月才死了不过十几个人,一年下来也就百多人左右,这么多年累计下来竟然才死了最多一千多个役夫,这已经算是天大的德政了。“
韩沥没有否认,也是点了点头。
“但您还不满意。“白芊红非常地不解,“甚至在您不好越过郑国向少府发火后,还动怒地把石头给碾碎了,以做泄愤。“
“我不明白,你的怒从何来?“白芊红认真地问道。
“我怒的不是人死得多与少。“听完白芊红的话,韩沥垂下眼,显得很严肃,“有正当的理由,涉及升斗小民的切身实际利益,理论上只要大家愿意死——死多少不是问题。“
韩沥这才转头看向白芊红:“问题在于死后换来什么,值不值得为此搭上自己的命,甚至如何通过这件事增加底层黔首赴死的态度,而不是越发地厌倦,才是我怒其不争的原因。“
焰灵姬都被韩沥这股隐蔽在火山下的态度文静地像个乖巧的小猫一样。
她想不通,自己去撬他的底,韩沥都是一种恼怒自己调皮的情绪——可一旦涉及这些,听不懂的东西后,她发现,韩沥不是没脾气,而是自己没碰到他真正在意的底。
现在,韩沥才是真正那个怒气勃发,却又发作不得,阴沉得吓人。
事实上,白芊红都有些咋舌韩沥的愤怒。
尤其她知道,韩沥发作不得,是因为自己提醒过韩沥不要过多介入郑国在修渠方面的原因。
“能详细解说一下吗?“白芊红认真地求教道。
“唔……“韩沥只能深呼吸一口气,再长长地呼了出来,“我算是个被迫研究人性的人,老实说,我知道,现在编户齐民后,能交税赋,能参与徭役的人,才能真正算作是人。“
“过去他们是野人,只有城镇乡邑里居住的人是国民。“韩沥指了指下面的役夫,“所以,孟子曰,民贵君轻——其实这里的“民“是指代表绝大多数的士人,因此为君者能充分尊重士的要求,成为广大士人的代表,士人们自动会拥戴君主——因此民贵君轻。“
白芊红有些无语又有些玩味——没想到韩沥根据孟子的民贵君轻竟然引申出一套自己的解释了。
这算什么?曲解经义吗?
但韩沥毕竟不学儒,他也不传道,就当他随口一说,自己随口一听罢了。
但紧接着就听韩沥说道:“可现在随着编户齐民之后,各国最广大的基础其实就是黔首、或者庶民,亦或者……“
韩沥摆了摆手:“平民。“
“你猜猜为什么黔首要跟着他们国君的法度与命令走?“韩沥突然对白芊红发问道。
“不跟着走就是违抗法度,自有严刑峻法可以整治他!“白芊红想也不想地说道。
“那为什么不逃?逃到另一个国家去?“韩沥反问白芊红,“为什么不斩断自己的手足,让自己会变成一个无法为国家交赋税和服徭役的废物?“
“如果别的国家的君主一样无道呢?“白芊红也不客气地反问,“而且斩断自己的手足……切,这是连活着和未来活命的机会都不要了吗?“
“他们之中——“白芊红对此指着役夫,“我相信在一方是刀把子,一方是好歹有条命的情况下会屈从于刀把子的。“
“那如果刀把子逼得人活不下去呢?“韩沥反问白芊红。
“一个朝政需要用度到什么程度,才能逼得让麾下治所把人逼得活不下去?“白芊红有些想象不出。
“那要不然,苛政猛于虎这句话是谁传出来的?“韩沥反问白芊红,“反正不是我的原创。“
“说了这么多,跟眼下你心烦有什么关系?“不想在这里辩论过多的白芊红还是回归正题。
而焰灵姬也放松了一点,刚刚那些治国理政大道理,虽然她能勉强跟得上——但她真的很难消化啊。
“就这么个渠——是秦国从上到下整体需要用得上的。“韩沥无奈地指着脚下还没通水的渠道,“上与下所共欲的一个巨大工程。秦王需要关中变成沃野以养兵东出,秦贵族需要土地沃野化增产增富,秦黔首需要水渠建成后,粮食亩产增多以养活家人。“
“可现在,“韩沥微微侧过头,前倾着身子对着白芊红,指着渠道,“就这么十年来死去的役夫,有没有考虑过每人的家庭给点抚恤金啊?钱不多,一人百钱可乎?“
“那就是十万钱了!“白芊红无奈地提醒。
“十万钱能买万人感恩戴德之心,不值吗?“韩沥反问。
“需要有人提出来。“白芊红对此只能低下头,“而谁提出来,谁就是那个众矢之的。“
“是啊!君主用大钱为个人欲望享乐,这钱没人敢拦。“韩沥顿时无语地摇头,“花十万人买民心,一下子就成了变法的牺牲了!“
“其实,钱不钱,我也不想管,因为钱很容易被克扣和贪污的,这个建议实际上是给人贪污钻空子。“韩沥最终还是无奈地自己取消了提议。
但紧接着,他就问:“可是,朝堂颁发一个建渠光荣之户,子孙后人得以一公士爵可否?“
“唯名与器,不可假手于人。“白芊红又反驳道,“您这个提议那些军功贵族没一个会答应的,徭役在各国都视为必须要做的义务。而如果因为徭役死人而祭之——那万一需要很多徭役做事的时候,岂不是升了一大半人,那公士之尊贵在哪里呢?“
“那就涉及一个关键问题,既然徭役死人不抚恤,军争打仗不拿甲士人头后死人不抚恤——只有爵位者死后才能优待。“韩沥反问白芊红,“你不给人兜底,最后人人都只会厌死求生,那黔首为何和朝廷一条心,绝境时,军士为何要为这个秦国死战不退?“
“自有法度和规章!“白芊红也直接强硬地回怼。
她不是听不明白韩沥的意思,但她的意见是,这不是个应该细究的问题!
“上升期,不想这些,是懒惰的,因为问题被太多优势遮掩的。“韩沥叹了口气,“下坡时,再想这些就是徒劳的,因为一切都已无力回天。“
白芊红还待再争,焰灵姬突然说道:“郑国的女儿带人过来了。“
于是两人停止了争论,韩沥转向了爬上来的郑瑢和一个看着赤裸着上半身,劳累不堪的役夫。
那役夫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光着脊梁,皮被日头晒得黑红,肩胛骨的地方磨出了两块老茧。
他上来的时候腿肚子都在打颤,眼睛往韩沥这边一瞟,又飞快地低下去,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搁,最后只能交叉着攥在自己胸前。
韩沥还是一些稀松平常的问题——平日吃的饱吗?吃的是什么?待在这里多久了?想家吗?家里还有什么人?冬天怎么过的?能御冬吗?
开始役夫还回得很正常,比如吃的是麦饭和菽饭——基本上难以下咽,而剌嗓子,也吃不饱,仅能裹腹——但还是有基本口粮可以保证的。
这个役夫待在这里大概两个月了,是春耕刚刚忙到一半的时候,就被替换上来的,家里有个媳妇,有个十来岁孩子和三四岁的幼童——其中半大小子和媳妇可以勉强应付农活。
至于冬天的事情,他就一概不知了,因为他还没在这里待过冬天,大概还有一个月他就可以回去了。
最后韩沥的问题是,最近有没有人死了,死了以后大家什么态度,另外死了的家人会有什么报偿。
前面役夫还能回答,死了人,大家只能哀叹此人没这个好运回家团圆,但后面关系到家人的问题,役夫就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甚至要看着郑瑢,而郑瑢对此也一无所知地看着韩沥,两手一摊——很显然,她作为工地上长大的郑国之女,对此也不太理解。
韩沥最终叹了口气,还是对着这个役夫伸出了手。
“握住我的手。“他下令道。
这下役夫呆愣了,郑瑢瞪大了眼睛,白芊红和焰灵姬只能无奈一叹。
“假丞,您——“见白嵌红和焰灵姬不做反应,郑瑢还想自己劝。
但韩沥主动说道——对役夫说:“我坚持,你握住我的手。“
役夫不知所措地看着韩沥,又看着郑瑢,又看了看白芊红和焰灵姬——实在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以一个役夫身份,跟一个高高在上的贵族有肢体接触。
但看到少府官吏模样的白芊红做出了微微点头的样子,役夫还是大气不敢出地握住了韩沥的手。
那手一握上去,役夫就僵了。
他干惯了粗活,手上全是裂口和硬茧,跟韩沥那双手一比,糙得像树皮。
他不敢用力,只虚虚地搭着,像怕把对方的手给蹭脏了。
韩沥一摸役夫的手,就感到了异常的粗暴,枯槁和骨结粗大,这是一双做惯了农活和徭役的手。
“你看,“韩沥对役夫打趣道,“我也是个做过农活,下过地的人——不完全是个不事生产的米虫。“
这话郑瑢瞪大了眼睛,而焰灵姬和白芊红各自偏过了头。
役夫——役夫一副听不懂的样子,他已经吓到了。
“辛苦了!“韩沥双手握住了役夫的手,用力握了握,“等渠修好了,泾河的水流过关中的地,孬地会变良田的,日子会比后面好点……好歹粮食是多了一点了。“
韩沥几乎是昧着良心说瞎话。
“嗯……托……大人的福。“结结巴巴的役夫只能这样说。
而韩沥则是松手后,指了指渠道:“回去干你的事情吧。“
“欸!欸!“役夫深深地看了韩沥一眼,似乎要把韩沥的脸记在心里。
然后还一路三回头地看着韩沥,直到下到了渠道,都忍不住回回头。
那身影顺着渠坡往下滑,越走越小,最后没进渠底那一群弓着背刨土的人影里,分不清谁是谁了。
而这边,韩沥看向了郑瑢。
“你们父女俩冬天应该能过吧?”韩沥关心地问道。
“不下雪没事。”郑瑢有些对冬天很阴影,“下了雪啊,那就麻烦了,四周都冻——尤其雪化了的时候。”
“那役夫们是怎么御冬的?”韩沥问道。
“穿芦絮冬衣,四周点着火堆,就能干了!”郑瑢很自然地说道,“而且几千人几千人地干,实际上人气聚在一起挺暖和的。”
“夜间呢?”韩沥继续问,问得很详细,“夜间怎么御的?”
“反正少府有法度,不会让他们露天而卧,会让他们搭大帐篷,内里烤火,几十人搭在一起取暖的。”郑瑢很自然地说道。
“没冻死过人?”韩沥不信这样没死人。
“怎么可能没有?!”郑瑢对此笑了,“像冬天要是人有个头疼脑热的,一下子就要被隔离起来,以免引发传染的——冬天最起码有几十上百人冻病而死。”
“可是少府属官告诉我每个月只死十几个啊?”韩沥揪着错。
“啊?!这样啊?”郑瑢想了想,给了另一个答案,“可能是其他一些不容易死人的月份均了一下吧。”
她随即详细解说道:“其实最容易死人的天气就是六七八月的夏天和十一十二一月的冬天——春天和秋天的役夫最舒服了。”
“嗯。”韩沥对郑瑢行礼,“谢谢郑瑢姑娘替我解惑。”
“啊…”郑瑢脸色复杂地接受了道谢。
“你们今晚住哪的?”韩沥马上换了个话题。
“啊?!”郑瑢有些意外,“您问这个做什么啊?”
这话听得焰灵姬和白芊红都有些无语。
但韩沥只是恬然回答:“因为我今天是只能住在富平县的传舍的。如果你爹要找我的话,就到传舍来。”
“唉……我们其实也只能住传舍。”郑瑢叹了口气。
“那更好,你爹找我也方便。”韩沥没有多言,“就先回去了。”
说罢,转身便走,而焰灵姬和白芊红瞟了郑瑢一眼,随即跟上了韩沥。
“噢……就这样了?”郑瑢没想到韩沥说走就走,但也接受,马上行礼。“恭送假丞。”
韩沥只是挥挥手,不复多言。
在不能插手郑国的指挥权的情况下,今天看的够多了,能做的却太少。
眼不见心不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