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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时明月:这个公子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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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似曾相似的脸,截然不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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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个莲步款款的身影踏进正堂门槛的那一刻,韩非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 紫色的渐变色水袖长裙,胸前一层紫蓝色薄纱,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每一步都踩在沉稳与优雅之间的那条线上。 紫女? 他差点把这两个字从嘴里吐出来。 怎么可能——紫女现在应该在韩国新郑,在那个从翡翠虎手里夺过来后改名为紫兰山庄的地方,做她的紫兰轩之主。 她不可能出现在咸阳,更不可能出现在弟弟的府邸里,以这种从容不迫的姿态朝自己走过来。 他把视线往上抬了抬,落在来人的脸上。 然后他陷入了更深的迷茫。 这张脸——就是紫女的脸。 漂亮,冷艳,高贵而优雅。眉眼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唇角的轮廓,每一处都像是从他记忆里拓下来的。 但是—— 发色不对。 不是紫女那恰如其名的紫发,只是一头最常见的青丝,用简单的发带和三根银针束着,干净利落,少了几分阴柔的神秘,多了几分干练的冷厉。 更重要的是——神情。 韩非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不到一息,心里那层迷雾就散了。 这不是紫女的眼神。 紫女的眼神是深沉的、从容的,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你永远猜不透她在想什么,但她也不会让你觉得她在算计你。 而眼前这个女人——她的眼神里有另一种东西。 那是一种他在朝堂上见过无数次的神色:老持稳重却意气风发,目光里充满了机关算尽,但气势如虹。 这不是江湖人的深沉,是权力场上的锐利。 从这一点开始,她就跟紫女没有一点关系了。 这是个在权力场成长起来的另类紫女——不是像真正的紫女那样在江湖场里打磨出来的。 不是同一类人。 甚至不需要去比较谁更“完美”——根本就是两个不同风格的相似之人。 想到这里,韩非眼底的迷离之色尽数退去,他重新端好了那个风流倜傥的九公子该有的从容,嘴角挂上一个温润而自信的弧度。 而这一变化,不仅让旁边一直冷眼旁观的卫庄微微侧目,让靠在梁柱上的焰灵姬挑了挑眉梢——连正迈步走进正堂的白芊红也捕捉到了。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个韩非……竟然只用了一瞬间就区分了我和紫女? 她面上不动声色,脚步依旧不疾不徐,但脑子里已经在翻涌了。 要知道,就连韩沥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都愣神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弄玉也是——那个心思细腻的琴艺大家,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息才移开目光。 可韩非眼里的迷离之色,竟然只是一闪而逝。 为什么? 白芊红在心里飞快地转着这个念头,一股说不清是不悦还是不甘的情绪从心底翻上来。 我究竟是在哪里,一下子就不像紫女了? 但即便心里波涛暗涌,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得体的、略带矜持的微笑。 走到正堂中央,在韩非面前三步左右的距离停住,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小女子白芊红,见过韩国司寇,韩非公子。” 声音不高不低,语调柔中带刚,每一个字都像是事先在舌尖上放好了位置才往外递。 韩非抬了一下手,动作不大,但礼数周全,语气温润:“芊红姑娘,请免礼。” 他停了一拍,目光在白芊红脸上扫过,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客气:“你我素昧平生,还不知道姑娘找我为何事。生分之处,还请芊红姑娘原谅。” 白芊红直起身,微微一笑道:“这一年来,芊红应长信侯的要求,跟废丘令沥来往频繁,经常也了解到一些韩国的人文风情。” 她把“废丘令沥”四个字说得自然而然,像是在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同僚。 “常听闻废丘令沥说起九公子如何学究天人,精通法家治国之道。”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景仰,“好奇之下,加上我要出差办事,途中可能会经过废丘——不知有什么东西要芊红帮忙送到废丘的吗?也算一种顺水人情。” 话音刚落,靠在梁柱上的焰灵姬就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这女人,骗人可真不打草稿。 韩沥这一年来嘴里吐出“韩非”这个词的次数,加起来用十根手指头就能数完——还“常听闻”? 还“学究天人”? 他在府里连提都懒得提他哥,怎么可能跑到白芊红面前去夸他? 焰灵姬的目光从白芊红身上扫过,正好白芊红也转过脸来,对上了她的视线。 “焰灵姬姑娘,好久不见了。”白芊红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从容。 “好久不见。”焰灵姬的声音懒洋洋的,但眼底的光一点都不懒,“但在我的印象里,韩沥嘴里吐出韩非这个人名——加上去楚国的功夫,也才刚刚满十次吧?” 她歪了一下头,嘴角挂上一个危险的弧度:“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听到的呢?” 韩非的脸当时就垮下来了。 什么叫一年里念叨我的名字最多十次?! 焰灵姬你也太喜欢拆台了! 而且——韩非在心里咬牙切齿地补了一句——你拆白芊红的台也就算了,你这是在涮我是吧? 一年就提我十次?还“刚刚满”? 你一定是在涮我! 但他还是忍住了当场发作的冲动,把目光转向白芊红,想看看她怎么破这个局。 白芊红的表情没有半点波动。 “在和废丘令沥交流的过程中,我确实很少听过他谈起过公子非。”她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语调里的坦然几乎让人怀疑刚才那个“常听闻”是不是别人说的。 然后她话锋一转。 “但我确实对天下名士皆有所耳闻。加上废丘令沥和韩国司寇非这层兄弟关系,便想着表现出一种兄友弟恭之情——不想焰灵姬姑娘耿直求真,直接点破了。” 她转向焰灵姬,双手拱了拱,语气里的诚恳恰到好处:“焰灵姬姑娘的这点率真直性,确实是世人楷模。倒是芊红枉作小人了,在此失礼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焰灵姬的眼睛很快就眯了起来。 “好啊。”她把后背从梁柱上抬起来,嘴角那抹笑容里的危险又浓了几分,“你的意思是我不会说话,还给他们两兄弟挑拨离间了喽?” “我当然没这么说。”白芊红摇了摇头,脸上的歉意纹丝不动,“只是眼下公子非在此,颇有不适之感,芊红确实愧疚不已。” “呃,我没事的!” 韩非赶紧打了个圆场,手在半空中虚虚按了一下。 他转向焰灵姬,眼神里带着无奈——别跟这个白芊红计较了。 但还不等焰灵姬作何回应,白芊红就转过身,面向了正堂右侧客位上那个自始至终没有开口的人。 卫庄。 他靠在椅背上,左手端着茶碗,右手搁在鲨齿剑柄上。 白发的发尾从肩侧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从白芊红进门到现在,甚至连眼皮都没怎么抬。 白芊红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也简单了许多。 “卫庄。” 没有敬称,没有寒暄,就是叫了一个名字。 “白芊红。”卫庄的回答同样简短。 “这应该算是你第一次来秦国。”白芊红看着他,语气里有一丝极细微的怔然。 “如无意外,短时间我不会再来。”卫庄把茶碗搁回案上,终于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长时间也要看情况斟酌前来。” 白芊红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了,语调比方才又低了半分:“横剑不跟连横合作……难道合纵就愿意跟横剑合作了?” 这话一出来,韩非的眼角跳了一下。 好家伙——原来白芊红找自己是假,借着找自己来见卫庄才是真! 他猛地转向卫庄,眼神里的意思非常明确:我要真相。 卫庄却没有看他。 “合纵和连横,不过是纵横手里的两个方法。”他把目光从白芊红脸上移开,重新落在茶碗上,语调还是那种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冷,“就跟韩沥手里的幻梦一样。” 白芊红的眼睛眯了起来。 “要知道,”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牙齿磨过了才往外吐,“正是因为纵横颠倒,你和盖聂两人都在韩秦两国苦熬,长时间不得寸进。” “旧东西用不顺手。”卫庄说。 这“用不顺手”四个字一出来,白芊红的瞳孔缩了一下。 “每次要花大心力去修改,而且到最后改不好,甚为麻烦。”卫庄的语调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冷,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新东西也许一开始不够强,不好用,但全出自于己手。 十年磨一剑后的威力并不比神剑差——那我为什么不自己打造一把?” 正堂里安静了好几息。 白芊红站在那里,嘴角的弧度还挂着,但眼底那层从容已经被什么东西顶开了一道缝。 而韩非坐在旁边,脸上的表情相当精彩——不要把我扯进你们的游戏里。 这是他眼下最真实、也最无奈的感受。 白芊红没有继续跟卫庄纠缠。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重新面对着韩非。 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方才的锐利切换回了一种诚恳的、带着歉意的温和。 “不好意思冷落九公子了。卫庄和我也算故交,因此多说了几句,还请九公子莫怪。” “啊,当然不会怪罪芊红姑娘。”韩非大度地挥了挥手,语调里的客气恰到好处,“故友相见,交流一番正是合适的。” 然后他顿了一下。 再开口的时候,眼神里的温润没有褪,但底下多了一层锐利的东西——那种司寇审案时才有的、不放过任何细节的锐利。 “就是……希望芊红姑娘要是有些话想说,还是希望能畅所欲言一点。” 说完他摆了摆手,把那股锐利收了回去,重新端好了一个主人该有的从容:“请落座吧,芊红姑娘。” 白芊红款款地走到对面,在客位上坐了下来。 她的动作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优雅,紫色的裙摆铺在椅面上,被她随手拢了一下。 坐定之后,她抬起头,对还靠在梁柱上的焰灵姬笑了一下。 这一笑—— 焰灵姬的脸色忽然动了一下。 不对。 不是被拆台后应该有的尴尬,也不是强撑的从容。 那笑容里有一种自信和自得的情绪,就好像——就好像刚才被拆穿谎言对她来说根本无关紧要。 焰灵姬的眼睛转了转,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 她想起来韩沥确实这一年里没怎么提过韩非,但如果白芊红能在被拆穿后露出这种“既然你这么说,我就这么认”的坦然,那就说明—— 她最近见过韩沥——而韩沥最近确实跟他们提过韩非。 焰灵姬的眼睑微微垂下来,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锐光。 就在她阴晴不定地思索时,脚步声从廊道外面传进来。 韩重带着两个仆人端着茶盘走进正堂,给白芊红奉上一只青瓷茶碗。 白芊红接过茶碗,微微颔首算是谢过。 韩重正准备带着仆人退下去,白芊红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韩重管事。” 韩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我晚上即将出差,可能会途经废丘。”白芊红端着茶碗,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刚想起来的小事,“不知道有什么需要我带给你家公子的吗?” 韩重愣了一下。 说实话,他没什么要带给韩沥的。 幻梦自在咸阳站稳脚跟后,咸阳到废丘之间的情报、物资和人员往来就已经有了稳定的渠道,根本不需要托外人帮忙。 但白芊红也不算什么可信任人员,自己不需要告诉她咸阳和废丘之间的运输线,加上也过去一个月了,要是什么都不来往也不合理。 于是他拱了拱手,脸上堆起一个感激的笑容:“既然芊红姑娘如此慷慨,韩重要是不接着,也太失礼了。” 他想了想,随口说道:“这样吧——四月份很快就要入夏了,公子可能会需要一点夏季的衣服预备避暑。 本来想晚点送的,要是芊红姑娘愿意代劳,那就感激不尽了。” “举手之劳罢了。”白芊红爽快地应下了。 但在心里,她已经确定了一件事。 百里之遥虽然不远,但如果韩重只是需要自己给韩沥送些衣服这些小忙的话——那就说明,咸阳和废丘之间一定有一条不依赖外人的、稳定而高效的联络渠道。 要知道,现在可是长信侯随时发起行动的时候,而韩沥并不是不知道的,要没有联络渠道,就这么放心自己和咸阳能够安然无恙? 眼下算是有所证明了。 虽然以她现在的立场并不需要知道这条渠道具体是什么,但能确认它的存在,本身就足够了。 韩重带着仆人退出了正堂。 韩非端着茶碗,善解人意地关照了一句:“芊红姑娘是要去出差吗?旅途远不远?不知道路上的打点和随同的侍卫准备好了吗?” “也不算太远,只是长信侯的封地出了点事情需要我过去打理一下。” 白芊红放下茶碗,下巴微微抬高了几分,语气里浮起一丝属于长信侯府特使的骄傲:“秦国十里一亭,三十里一乡,百里一县。我身为长信侯的特使,在秦境出差,自然可以路途畅通。” “长信侯……” 韩非把这个爵名在舌尖上慢慢滚了一遍。 他的嘴角挂着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嘲讽,但也绝不是在笑。 白芊红捕捉到了这个弧度。 “不知九公子对长信侯是有什么意见吗?”她的语气还是笑着的,但眼睛微微睁大了,目光里的认真是真切的。 韩非没有退缩。 “只是觉得,以短短几年时间,获得山阳、太原,甚至雍城等地。”他端着茶碗,语调一开始还是那种彬彬有礼的赞赏,像是在客观地陈述一个事实,“甚至一诏之间,直接全揽了卫尉、佐戈、中书令和秦内史……人臣之极莫不如是,也证明其有着侯爵之能。” 然后他的语调变了。 从彬彬有礼慢慢过渡到了一种更平静、更低沉的调子,赞赏的外壳一层一层地剥落,直到最后露出底下那根骨头。 “为何不将此才能用于治国安邦,选贤用能,成就文信侯之功呢?” 白芊红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半寸。 “不然,”韩非的目光稳稳地锁住她,语调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锤子敲进木板里的钉子,“以文信侯之功,秦王就算亲政后,也只能徐徐图之。可对于长信侯——那将是为国除蠹,合情合理又合法。” 他顿了一下,把下一句话递出去的时候,腔调里的真诚是货真价实的——不是在骂人,是真的在问问题:“难道长信侯就没考虑过吗?芊红姑娘身为谏臣,就没有提点过吗?” 白芊红把茶碗搁回案上。 “其实不然。” 她的语调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从容,但语速比方才快了半拍——既是被问到点子上的慌乱,也是已经在构思如何应对了,一边说一边把论点的框架搭起来。 “前段时间征魏之时,夺魏五城,不费刀兵之血,也是夺土之功了。后为配合太后与秦王护秦妇人之心,带头推动女人产业,侯爷也是尽心尽力。” 她竖起两根手指,像是在为一份清单逐条打钩。 “虽尽揽四职,但所提拔之人也是六国之才,乃长信侯不拘一格、唯才是用之行。因此长信侯对大秦是有功的。” 然后她话锋一转,语调从辩护拔高到了批判。 “但秦王暗弱,以弱冠之龄登位,才具不足,须以国中重臣辅佐——于是便有楚赵夏太后、相邦吕不韦、昌平君等重臣做辅政。”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心虚的痕迹,像是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常识。 “今快十年矣。相邦劳心尽责,长信侯奉太后母诏之命尽力协助,才有大秦这片大好气派。”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拍,然后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直直地迎上韩非的视线。 “但如今,秦王亲政在即。”她的语调忽然变冷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冻过了才往外递,“便想一切大权独揽,逐过去辅政重臣,夺太后辅政之权——岂不闻得鱼忘筌乎?” 她把目光从韩非脸上移开,落在案上那只青瓷茶碗的碗沿上,像是在看一件不值一提但不得不提的东西。 “实在是——何太急呢?” 韩非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马上就要驳过去——这简直是诡辩。 把嫪毐的结党营私说成是“唯才是用”,把秦王的合法亲政说成是“得鱼忘筌”,每一句都是颠倒黑白。 他准备好了一整套反驳的论据,舌尖已经顶住了上颚,就差一口气把话推出去—— 但白芊红没给他这个机会。 “听闻韩司寇归韩得司寇一职以来,屡破奇案——但实际上是在明争暗斗,与执掌朝堂的夜幕争柄。” 白芊红把目光从茶碗上抬起来,重新锁住韩非的眼睛。 她的语调还是那种不疾不徐的从容,但每个字的力道比方才重了整整一倍。 “请问韩司寇——”她微微歪了一下头,“韩国因此强大乎?地扩多少里?兵增多少员?多少贤才得以众正盈朝?” 韩非的嘴唇动了一下。 “有鬼兵劫饷案在前,”白芊红没有等他开口,继续往下推,“你得司寇,我不挑你理——但有没有可能,这与你乃韩室宗亲有关?” 韩非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收紧了半寸。 白芊红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向卫庄,语调里的锐利没有减。 “卫庄的司隶从何而来?斩杀几何?有何军功?为何骤得此位?” 卫庄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看她。 “更有甚者——”白芊红的目光重新回到韩非身上,语速又快了半拍,像是在把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论点一锤定音,“汝流沙中有一小友张良。请问一国之内,得相国之职连享五代者,在秦国简直前所未闻。”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直直地锁住韩非的眼睛,把最后一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递出来。 “此谋国耶?亦夺柄乎?” 正堂里安静了整整三息。 焰灵姬靠在梁柱上,手里那簇不知什么时候重新亮起来的火苗在她指尖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韩非和白芊红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挂着一个说不清是看热闹还是幸灾乐祸的弧度。 韩非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放下了茶碗,整了整衣袍的下摆,双手搁在膝上,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抬高了几分。 那张素日里不是挂着笑就是带着困意的脸上,此刻被一层极认真的神色盖了个严实。 “芊红姑娘所言,听似有理。” 他的语调不重,但每个字都放得很稳——不是在敷衍,是真的在承认对方的话里有一部分立得住。 “韩非之职,或有宗室之便;卫庄之官,或有举荐之嫌;张良之门,或有世袭之荫。” 他一个一个地点过去,不回避,不狡辩,像是在庭审时确认对方提出的每一个证据。 然后他的下巴又抬高了一分。 “然——” 这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整个正堂的空气都跟着动了一下。 “我流沙立世,从来自知身处浊世,难求自身清白无暇。我对此苛责嫪毐,非因其出身微贱,而因其掌权之后,以权谋私,祸国殃民。” 他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 “我韩非若有失职,甘受国法。” 手指转向卫庄。 “卫庄若有懈怠,自有军规。” 然后他放下手,目光直直地迎上白芊红的视线,语调里的锐利在这一刻不加任何修饰地翻涌上来。 “姑娘若想为长信侯辩白,不妨说说——他为秦国、为万民,除了扩充私利、结党营私,还做了什么?” 白芊红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她找不出话来了。 不是因为理屈——论辩才她未必输给韩非。 而是因为她太清楚了,韩非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刀刃上。 嫪毐掌权之后,确实只顾结党营私。 她这几年为他做的事,哪一件不是在帮他争权夺利?治国安邦,选贤用能? 那是吕不韦的名头,不是嫪毐的。 韩非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个长着紫女脸的人,实在是一点也不可爱。 太咄咄逼人了,每一句话都往最痛的地方戳,每一招都在逼他从法家的高台上走下来直面自己所创建的流沙组织的“不清白”。 他承认了——流沙不干净,他也不得不承认。 但他没有退。 白芊红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目光从韩非身上移开,重新转向卫庄。 “上位合不合规,其实我也不在乎。”她的语调比方才轻了几分,像是在放弃一场注定赢不了的辩论之后重新换了一个方向,“但一个小国的司隶,真的值得卫庄你走上台面吗?” 卫庄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如果真的按我现在的想法,”卫庄开口了,语调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冷,“韩国的司隶确实价值不大。” 白芊红的嘴角浮起了一丝笑容。 韩非则是一脸郁闷地偏过头去。 他郁闷的不是卫庄看不上司隶——卫庄能看上才奇怪。 他郁闷的是—— “楚国才是好地方。”卫庄说。 白芊红嘴角那丝笑容僵住了。 “天下大乱,形势大好。”卫庄把后背往椅背上靠了靠。 目光越过白芊红的肩膀,落在正堂大壁那副对联上,语调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平淡,像是在做一个客观得不能再客观的评估。 “不要想着去做什么国家的某个官,得到某个权贵的青睐而获得操盘机会——直接在下层管控最乱的楚国,搅动水源,翻江倒海,成就霸业,也不失为一种机会。” 他把目光从对联上收回来,重新落在白芊红脸上,而白芊红的眼角正在因为激荡而抽搐起来。 “可惜——”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极轻微地往下撇了一下,“等我得了司隶这个官位后,真正去了一趟楚国,才发现了楚国的潜力。但我现在已经在我的轨道上了。” 白芊红的手指在袖口中慢慢攥紧。 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但那个弧度已经变成了一张贴在脸上的面具——底下的不甘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顶。 “不过。”卫庄没有等她开口,继续往下说,“韩沥是靠韩国这个地方兴建幻梦的。现在他在秦国了——那韩国依旧是建功立业的好地方,不是吗?” 白芊红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想说什么——想反驳,想质问,想用任何东西去堵住卫庄那套自洽得不留一丝缝隙的逻辑——但她发现自己找不到那个支点。 卫庄认为自己不需要连横体系了。 他已经用流沙证明了自己可以从头打造一套完全属于自己的工具。 他不需要秦国这个舞台。 他已经用幻梦和韩国的经历证明了只要他想,在任何地方都能翻江倒海。 她所有能给的——他都不需要。 白芊红沉默地坐在那里,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中,那张精致得与紫女一模一样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不加掩饰的复杂。 焰灵姬靠在梁柱上,一双美目眨也不眨地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弧度。 而韩非——韩非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白芊红脸上移到卫庄脸上,又从卫庄脸上移回大壁那副对联上,在心里哀叹了一声。 这就是示范的效应。 弟弟的幻梦,给了太多的野心家一条无法被遏制的向上路线。 韩沥在韩国建立幻梦,卫庄看在眼里;韩沥在秦国扎根,盖聂和白芊红都看在眼里;将来还会有更多人看见——看见一个人不靠出身、不靠站队、不靠巴结权贵,仅凭自己的头脑和手腕,从最底层搭建起一座足以撬动天下的庞然大物。 卫庄现在有流沙和司隶,暂时用不上这套方法。 但未来人呢? 每一个看到这条路的野心家,都会在心里种下一颗种子:他做到了,我为什么不能? 天下就此多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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