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秦时明月:这个公子不对劲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147章 夜的重量
保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列表
冷宫的湖心岛,距离夜晚还有几个时辰不到。 红莲站在大树底下,百无聊赖地揪着袖口的流苏。 她其实不知道卫庄约自己来这里做什么。 冷宫偏僻,人迹罕至,而且还挺冷。 另外若被宫人撞见公主独自在此,少不得一番嚼舌根——虽然这里实际上连宫人其实都很少来。 但她还是来了——甚至比约定的时辰早了小半个时辰。 来的时候她还自我辩解:不是急着见他,是怕他等。 此刻日头西斜,晚风渐起。 红莲揪流苏的动作越来越快。 忽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猛地转身。 卫庄站在三步外,玄金衣袍在风中纹丝不动。夕阳在他肩头镀了一层薄金,白发却依旧冷冽如霜。 红莲的心漏跳了一拍。 但她立刻挺直脊背,扬起下巴,拿出公主应有的矜持姿态: “咳……那个,你叫我来,有什么事啊?” 语气刻意轻快,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卫庄看着她。 他没有立刻说话。 那沉默太长了,长到红莲的耳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 然后他开口: “今晚,我会带你出宫。” “……” 红莲眨了一下眼睛。 又眨了一下。 她的脑子像被人在砚台里狠狠搅了三圈,墨汁飞溅,什么都看不清。 出宫? 今晚? 他带她? ——等等。 “这、这这这……” 红莲的舌头打了结。她感觉自己的脸在燃烧,从耳尖一路烧到脖颈,烧得她几乎站不住。 “这……这样真的好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半空,虚得像梦呓,“太……太快了吧?!” 她不敢看卫庄的脸。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看。 卫庄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条情报: “你对新郑主人的问题,还感兴趣?” 红莲猛地抬头。 “啊!” 那声惊呼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她忘了脸红,忘了结巴,忘了刚才那场把自己烧得体无完肤的误会。 她只是死死盯着卫庄的眼睛: “你终于肯回答我了吗?” 这句话她憋了太久。 从第一次在天泽口中听到“新郑主人”这个称呼开始,这四个字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最深处。 她问过卫庄。 旁敲侧击地问,假装不在意地问,甚至有一次借着酒劲直接问。 每次卫庄的回答都一样:不能妥帖解释。 她不知道他是真的解释不了,还是不愿意说。 她甚至想过,也许那答案太残忍,残忍到卫庄都不忍心告诉她。 后来她不再问了。 但那根刺,还在。 而此刻,卫庄主动提起了它。 红莲的心跳声擂鼓般震着耳膜。 然后她看见卫庄摇了摇头。 “我依旧不能妥帖地将你的问题解释清楚。” 红莲一怔。 那根刺扎得更深了些。 她偏过头,不忿地撇嘴: “哼!那你干嘛要问出来?” 卫庄没有理会她的赌气。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说: “因此,我直接找韩沥问了这个问题。” 红莲的瞳孔骤然收缩。 “啊?!” 她的声音拔高,几乎破了音。刚才那点赌气、那点公主的矜傲,全被这一句话击得粉碎。 “你你你……你怎么可以直接去问我弟弟呢?” 她慌乱地绞着袖口的流苏,把那可怜的丝线绞成一团乱麻。 “万一……万一……” 她说不出下面的话。 万一弟弟的回答是:新郑主人就是主人,不是公仆,不是自谦,是你这个姐姐从未真正看懂的我。 万一那答案是一堵墙,横在他们姐弟之间,再也推不倒。 万一……两人连亲姐弟都没得做呢? 她不敢想了。 而卫庄没有说话。 他只是等着,等她把这句说不下去的话,咽回喉咙里。 然后,像陈述一件她本该知道的事: “当然,韩非也在。” 红莲愣了一瞬。 随即,那口憋在胸口的气,缓缓呼了出来。 “呼……” 她垂下肩膀,揪着流苏的手指松开了。 “你早说啊。”她的声音还有些发虚,但已经恢复了平稳,“吓死我了。” 在她看来,只要九哥在场,事情就还没到最惨痛的地步。 九哥会拦着的。 九哥什么都能拦住。 “那……”红莲垂下眼睛,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他肯回答这个问题吗?” “回了。” 卫庄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复述一份已经归档的文书: “他说已经纠正过了——就是公仆。” 红莲的脸黯了一瞬。 “……噢。” 她低下头,把那个字含在舌尖,反复咀嚼。 公仆。 又是公仆。 弟弟为什么就是不肯说实话呢? “你不信。”卫庄直接判断。 红莲没有否认。 她抬起头,没有看卫庄,而是看着头顶那棵随风摆动的大树,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九哥信吗?” “他信。” 红莲一怔。 “张良也信。”卫庄补充道。 红莲的眼睫轻轻颤动。 九哥信。 小良子也信。 那……那难道…… “那……我该信吗?”她听见自己问。 她不知道自己在问谁。 “那你信吗?”卫庄的声音不依不饶。 红莲张了张嘴。 她想说“信”,像小时候对九哥撒娇时说“我信你”那样干脆。 可是她说不出。 良久,她垂下眼睫: “……也许我该信?” “那你就还是不信。”卫庄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是陈述。 他顿了顿: “韩非对你没料错——你确实听不懂这个词。” 红莲猛地偏过头,腮帮子鼓得像个包子: “哼!” 那声“哼”很短促,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但她没有真的生气。 她只是……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红莲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然后,卫庄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不同了。 不是陈述,是问询。 认真的问询。 “你的疑虑在哪里?” 红莲缓缓把脸转回来。 她看着卫庄的眼睛。 那灰色的眼眸里没有嘲弄,没有不耐烦,甚至没有平日里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 只是认真地等。 红莲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低下头,绞着袖口的流苏,把那个在心里盘桓许久的困惑,艰难地挤了出来: “如果是公仆……那就是君王之仆啊。” 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轻: “可那就不是新郑主人了嘛……” “你把“公”当成了王。” 卫庄看着她的发顶。 “所以你不懂。” 他没有嘲讽,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然后他点了点头: “话我确实还是说不明白的。” 红莲抿着唇,没说话。 “但在了解了你的困境后,你弟弟给你开了药方。” 卫庄抬眼看她,那目光里有一种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笃定? “百闻不如一见,他允许你看这股力量。” 红莲眨了一下眼睛。 “而我知道怎么去定位这股力量,并带你去看。” 红莲又眨了一下眼睛。 她的大脑终于跟上了这句话的节奏。 “得……晚上?”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此刻依旧明亮,只是带着微微晚霞的天空: “为什么看沥弟的力量要在晚上?” “因为只有晚上才会睡觉。”卫庄说,“才会去做梦。” 他顿了顿,灰眸沉静如暮色中的深潭: “字面意思上——夜幕笼罩着幻梦。而韩沥,一直遵守这一点。” 夜幕笼罩着幻梦。 红莲把这句话含在舌尖。 她还是不懂。 沥弟的力量只能在晚上出现? 白天就不行? 为什么这么……怪? “所以你得晚上跟我出去。”卫庄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确认一个已经达成共识的行程,“才能看到。” 然后他问: “你要去看吗?” 红莲迟疑了很久。 久到夕阳似乎彻底沉入宫墙,久到廊下的阴影将她整个人吞没。 然后她开口: “那我……我去看看吧。”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其实她不知道会看到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 但她知道,如果今天不去—— 她会一直问下去。 夜晚的新郑。 黑。 那是一种与王宫截然不同的黑。 王宫的夜是被烛火、灯笼、值夜宫人手中的纱灯一层层托举着的——再深的夜,也有一圈光晕包裹。 而这里。 宫墙外。 黑是真实的。 红莲紧紧抱着自己的手臂,像一头误入深林的小兽,本能地往唯一熟悉的气息边靠。 卫庄走在她身侧,步伐平稳,不快不慢。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但红莲发现,他的肩膀始终维持着一个恰好能让她看见的角度。 她没有戳破。 “好黑啊……”她小声嘟囔。 “嗯。”卫庄见此情形,只是提醒了一句:“虽然黑,但你弟弟最爱这股黑。” “这黑……有什么好的?”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黑暗里的什么东西听见。 卫庄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四周浓稠的夜色。 然后他说: “黑暗中,可以遮蔽自己的身影。” 他顿了顿。 “这是猛兽和小兽难得的休息时间——只是得足够猛,足够小。”卫庄睥睨地看着四周点评道,“而白天,是必须得挣命的。” 红莲咀嚼着这句话。 猛兽。 小兽。 休息时间。 那白天呢? 她忽然问出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急切: “他……他白天要跟什么挣命?” 但实际上,她非常怕听到那个答案。 怕听到“父王”。 怕听到“韩国”。 更怕听到某种她无法承受、却必须承认的……真实。 但卫庄只是远眺着前方的黑暗,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一切能要他命的东西。” 红莲一怔。 “这东西太多了。”卫庄摇了摇头,“多到即便我们理论上不应该成为朋友,都得一起面对。” 红莲没有说话。 她慢慢放下抱着手臂的手。 然后她开始试着——只是试着——观察这片黑暗。 卫庄循着记忆中的方向,朝主路段走去。 那是韩沥的力量在黑夜中开拓的安全区。 他没有解释给红莲,因为他解释不清。 他只是走,因为他观察着这股力量很久了,久到他还不知道有韩沥这个人的时候。 很快,他们到了。 红莲停住了脚步。 她看见—— 人。 上百个身穿灰衣的人。 他们拿着扫帚,在街道上沉默地劳作。零星的几支火把插在墙缝里,火光摇曳,照亮一小片一小片移动的身影。 灰衣。 同样的灰衣。 上百件同样的灰衣。 红莲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不是没见过成队的人。王宫禁卫、城防军、甚至父王出巡时仪仗的庞大阵列。 但那些人穿的是甲胄,拿的是兵器,站的是阵型。 而眼前这些人—— 他们在扫地。 统一地、沉默地、熟练地扫地。 红莲忽然意识到一个荒谬的事实: 她活了十七年,等她能出宫时,大概十四十五岁了,每日从王宫出行,却从未见过街道过于脏污。 她以为是新郑天生如此。 原来不是。 “走。”卫庄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我带你去找个我认识的人。” 红莲木然地跟着他迈步。 走了几步,她忽然拉住卫庄的衣袖。 卫庄侧头。 “他们……”红莲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颤意,“他们不会对我们不利吧?” 上百个统一装束的人。 统一行动。 统一沉默。 她不明白这股力量的威力,但那阵势已经让她本能地害怕。 卫庄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说: “这股力量的主人姓韩,名沥。”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红莲愣了一瞬。 然后她松开手,点了点头。 卫庄已经朝一个灰衣汉子走去。 那汉子正拄着扫帚歇气,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 火光映在他黝黑的脸上,照出一道道被岁月刻出的沟壑。 “噢,是卫庄先生啊?”汉子的语气熟稔,像见了老熟人,“这次又带着女眷夜游啊?” 在天泽占据太子府,幻梦点燃“丰”字火把长廊时,在中路,他见到了卫庄,还有两个公子哥儿,还带着两个女眷,而其中一个公子哥是司寇,而卫庄在他看来就是护卫者。 但这话,却让红莲的耳朵像被蜜蜂蜇了一下。 “嗯?!什么女眷?” 她的雷达瞬间竖起,眼睛在卫庄和那汉子之间来回扫。 但卫庄没有看她。 他只是平静地对汉子说: “那是司寇的女眷。” 然后无缝衔接: “司寇把刀头的钱还给你了没有?” 虽然当时刀头是他偷的,为了观察刀头背后的原理,但韩非担下来,也向韩沥认下了此事,并承诺会还。 而汉子清了清嗓子,拄着扫帚: “咳……啊,还没有。不过他也不用还了——公子找到我,把我扣的钱退回来了。” 他顿了顿,疑惑地打量卫庄: “不过我有点怀疑啊——我的刀头,是不是你想要偷的?” 他眯起眼: “司寇一个没干过杂活的大贵族,怎么会想到偷我的刀头呢?” 红莲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可卫庄对此面不改色: “你的怀疑有误。我是剑客,对你的刀也不感兴趣。” “嗯哼……”汉子也不深究,只是摇了摇头,“那行吧。” “你弟弟怎么样了?”卫庄问。 他们见面的时机,还是汉子用独轮车抬着变成狂乱兵的弟弟时,绳子断裂,他想要下手处决的那一刻。 结果韩非和张良的乱喊住手反而打搅了最佳处决时机,而卫庄是最后那个拯救局面的人。 那个狂乱兵弟弟好在没死在被处决的那一刻,而是成为三千恶少年被转化为狂乱兵后,最后幸存的不足五百人的其中之一。 红莲看见汉子的表情变了一瞬。 那变化太快,快到她几乎以为是火光的错觉。 然后汉子偏过头,用一种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收成还行”的语气: “还能怎么样?就这样呗。” 他顿了顿。 “救回来了,却寻死觅活地。不过好在没一个帮派愿意收曾经变成过狂乱兵的他们了——也算幸事。” 他把“幸事”两个字说得很轻。 像在说服自己。 “公子最近好像有个项目。”他忽然说,皱着眉头回忆,“好像要找人踢蹴鞠?” 他想了想: “反正我让他报名了。老待在家里,没女人愿意提亲,只会吃死我。” “嗯。”卫庄点头,“听说是训练雅球。” “反正别吃死我老娘,别吃死我,就行了。”汉子说。 他的语气不支持,也不反对。 只是接受。 卫庄没有再问。 这确实是在他看来最好的结果:活着,还不能去学坏,甚至有事可做,不饿死——就已经好过普天之下绝大多数人了。 他侧过身,示意依旧处于一脸震撼的红莲上前。 “这是司寇的妹妹,也是你家公子的姐姐。”他顿了顿,“红莲公主。” 汉子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他放下扫帚——不是随手一扔,是小心地靠在自己腿边,像对待一个会用很久的工具。 接着,推金山倒玉柱地,双膝跪地。 “拜见公主。” 他的额头触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红莲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她张了张嘴,努力让声音平稳: “……免礼平身。” “谢公主。” 汉子拾起扫帚,站了起来。 红莲看着他。 她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会问的问题: “你们这……几百人扫全城?” 汉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是恭敬,只是对一个无知后辈的耐心解释: “哪能啊。” 他用扫帚比划了一下: “我们是除了王宫不包以外,覆盖全城的清洁力量。” 他顿了顿,似乎在计算: “这需要大几千人。还不包括秽物输出那边负责的人。” 红莲的瞳孔剧烈收缩。 “几……几千人……”红莲惊骇地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几千人? 覆盖全城。 不包王宫。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怎么了?”汉子疑惑地看着她。 红莲没有回答。 她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嗡嗡作响。 “你说了秽物。”卫庄的声音把她从失神中拉回,直接指鹿为马地敷衍道。 汉子一愣,随即拍了拍自己的嘴: “啊,我的错。忘了贵人听不得不干净的词了。” 红莲看了卫庄一眼。 她没有戳破。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忙你的去吧。”卫庄说。 汉子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继续扫地。 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的声响,像夜的脉搏。 红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卫庄带到那条暗巷的。 她只记得自己的腿在走,心却像坠着铅块,一步比一步沉。 巷子里没有火把。 黑。 浓稠的黑。 她站在卫庄身侧,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抬起手—— 那只手在发抖。 她指向巷口的方向,指向那群还在沉默劳作的灰衣人: “我……” 她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他……他有几千人……覆盖全城?”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只……只为了扫地?” 卫庄看着她。 “扫地不重要吗?”他问。 红莲张了张嘴。 重……重要吗? 她忽然发现自己答不出来。 她从来没有思考过“扫地重不重要”这个问题。 就像她没有思考过“每天早上街道为什么是干净的”这个问题。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问过父王:为什么王宫每天都要宫女和寺人打扫?扫不完的呀? 父王说:傻孩子,不扫,会有尘。 有尘。 那城市呢? 城市不扫,会怎样? 她每天出城看到的街道——干净的、整洁的、没有昨日垃圾痕迹的街道—— 是这几千人。 在每一个天亮前。 在她还在睡梦中的时候,收集并处理干净的。 “可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她找不到词。 她脑子里有一万个问题在横冲直撞,却撞不破喉咙里那堵无形的墙。 她从没听父王或者任何人说过过这股力量啊! 父王知道吗? 父王如果知道宫墙外有几千个穿着统一灰衣、效忠于他儿子的人—— 他怕不怕? 因为她已经怕了。 她此刻就在怕。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怕的是什么。 是这几千个人。 是弟弟瞒着所有人织成的这张网。 还是—— 她身为姐姐,对弟弟一无所知的这个事实。 红莲的眼眶开始发热。 她拼命眨眼,想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可是它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最后漫过睫毛,沿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她还是没有说出一个字。 她只是站在那里,面对着一片浓稠的黑暗,任由眼泪在脸上蜿蜒。 卫庄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许久。 那沉默像一只无形的手,把红莲的泪一点点擦干。 然后她听见卫庄的声音。 很轻。 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所以,”他说,“这才是你哥哥——你的两个哥哥,你的小良子、我,甚至姬无夜、翡翠虎和白亦非,也许包括你的父王——” 他顿了顿。 “一直在苦苦探寻的问题。” 红莲抬起眼。 “韩王的儿子。”卫庄看着她,灰色的眼眸里没有嘲笑,没有评判,只有陈述。 “你们的弟弟。” “夜幕麾下异军突起的大将。” “幻梦之主。” 他把每一个头衔都说得很慢,像在称量它们的重量。 然后他说: “他个人自认的问题解决者——韩沥,到底想要干什么?” 红莲的呼吸凝住了。 “因为他有篡位的能力。”卫庄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一道已经解开的题。 “而且去任何地方都能过得比现在好——至少在秦国,他会是新的吕不韦——甚至比吕不韦还强,因为吕不韦一定会死在王权上,而韩沥却不一定。” 红莲的眼睛睁到最大。 “但他就是不篡位。” 卫庄没有看她。 他看着巷口那片黑暗中,还在沙沙扫地的灰衣人。 “他没有野心。” “而且不吝用最极端的方式,向世人宣告不参与权力的游戏。” 他顿了顿。 “他就待在韩国。成为跟水、空气和支撑屋顶的承重柱一样的存在。” 红莲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为什么?” 她听见自己问。 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划过粗陶。 对于新观察到的现象,此刻的红莲只觉得陌生得难受……虽然她可耻地觉得,自己为啥会莫名地心安。 卫庄沉默了很久。 久到红莲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没人知道。” 他说。 那四个字在他唇齿间停留了一瞬,带着某种罕见的、近乎自嘲的重量。 他突然想起了血衣侯白亦非。 想起那个在深秋夜于卧榻上等待韩沥,并且白天在高处俯视新郑的血衣侯,灰色眼眸里燃烧着的、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执迷。 他曾经不懂白亦非为什么要那样一次次试探韩沥——这实际上是一种着了魔。 此刻他懂了。 ——因为他也想知道。 因为他也在试探。 而实际上,他和那个他鄙夷的吸血贵族之间,只隔着“占有”与“理解”这薄薄的一线。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