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炉石灰石烧了一整夜。
谢临蹲在窑边，火光在他眼底跳动了一整夜。
他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每隔一阵就掀开窑口看一眼。
火光照着他皱起的眉头，那张脸被窑火烤得发红，眉骨上却始终压着一层阴影。
孙大有裹着旧袄缩在旁边打盹，鼾声被窑火的噼啪声盖住。
赵明瑞靠在矮墙上，手里的册子摊在膝盖上，笔尖悬在半空中，困得写不出字来。
巴图尔没睡。
他坐在矮墙上，看着谢临掀开窑口，从窑底扒出一块石灰石，借着火光看了看断面，然后沉默地把石头扔进了废料堆。
“又没烧透。”
谢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外层的石皮烧成了灰白色，手指一碾就碎，但内芯还是灰扑扑的生石，硬得硌手。
巴图尔从矮墙上跳下来，走到废料堆旁边，弯腰捡起那块被扔掉的石灰石，翻来覆去看了看。
“两炉都废了！你说的到底能不能行？”
“能行！再给我点时间！”
谢临的回答得很干脆。
说白了，就是他们炉里面的温度不够。
在这个条件下，确实是个问题！
“石头在草原上是硬的，烧了还是硬的。”
巴图尔把废石放回堆上，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在陈述一个他从小就知道的事实。
“我小时候见部里的匠人烧过陶。陶能烧透，是因为土软。石头不一样，石头是死的。”
谢临没有反驳，毕竟自己没做成功，没有资格去反驳别人！
他蹲在窑边，用烧火棍拨了拨窑壁内侧。
土坯的缝隙里，有一层极细的白色粉末在火光下闪着微光。
不像是石灰石的碎屑，倒像是窑壁本身被高温烧出来的东西。
看到这个东西，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前世在特种部队时，教官教过如何在野外用石灰石烧制简易石灰，用来搭建临时掩体。
但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具体的操作细节在记忆里已经模糊了大半。
他记得石灰石要烧透需要足够的温度和时间，但具体烧多久、窑怎么搭、石头怎么码，这些细节他必须从头摸索。
他的手指在窑壁内侧抹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极细的白色粉末。
他把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又对着光看了看，
可以确定这不是石灰石的碎屑，是窑壁本身的土坯在高温下开始半陶化之后脱落的表层。
看着这个，他很快就得出了一个结论。
“窑壁太薄了。”
他站起来，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插。
“温度锁不住，热量从缝隙里漏出去，底层的石灰石受热不均匀。不是石头的问题，是窑的问题。加厚！”
说话间，谢临将大家叫起来重新垒了窑。
窑壁加厚了整整一倍，土坯之间的缝隙用湿泥填得严严实实。
底部铺了一层细砂，石灰石的码放方式也从随意堆叠改成了整齐的分层排列，每一块石头之间都留出了手指宽的间隙让热气流通。
孙大有推着独轮车从山坡上下来，车上装着满满一车新采的石灰石。
他身后跟着韩铁，肩上扛着两捆干柴，嘴里还在嚼着半个烙饼。
“谢哥，这已经是第三炉了。”
孙大有把独轮车停在窑边，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柴火劈了两捆，石头敲了三筐，要是再不成，辎重库那边的废料堆都快被我们堆成山了。”
“废料不废。”
谢临把石灰石一块一块码进窑里，头也不抬。
“前两炉的废石虽然没烧透，但外层的石灰已经能用了！回头碾碎了和黏土拌匀，砌矮墙没问题。真正要用在房子上的是内层烧透的石灰，那个才够硬。”
韩铁把干柴扔在窑边，蹲下来看着谢临码石头。看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了一句。
“谢副统领，你说这个石灰烧出来，能盖多高的墙？”
“多高都行。只要地基打稳，墙砌得直。”
韩铁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没过半个时辰，他又扛着两筐石灰石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三个鹰嘴峡的兵卒，一人扛着一捆干柴。
“北面山坡上的好石头快被你们捡光了。”
韩铁把筐放下，咧嘴一笑。
“不过没关系，西面山坡上还有，我让弟兄们留了标记，够你烧十炉的。”
谢临点点头，继续开动。
火从清晨烧到傍晚。
谢临这次没有频繁掀开窑口检查，只是每隔一个时辰注意一下外侧的温度。
窑壁加厚之后，外侧的温度并不是很高。
一直等到天黑透的时候，谢临才掀开窑口。
火光从窑口涌出来，照得他满脸通红。
他用东西从窑底扒出一块石灰石，找东西敲了敲。
只见石头瞬间变得粉碎。
整块石头从里到外全部变成了灰白色，断面均匀，没有一丝生石的黑芯。
他用指甲刮了一下表面，石粉簌簌往下掉，碾在指尖上细得像面粉。
“成了。”
他把石灰石递给旁边的巴图尔。
巴图尔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用手指碾了碾粉末，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抬起头看着谢临，深褐色的瞳孔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东西？”
看着这个东西，他顶多能承认，谢临确实是有些本事，能把石头都烧成灰！
至于其他的，他暂时没看见。
“这是第一步。”
见对方不信，谢临把窑里剩余的石灰石一块一块用东西扒出来，码在旁边晾着。
“烧透、碾粉、加黏土加碎草和水搅匀，晾干了就是水泥！回头再用黏土烧砖，砖和砖之间用水泥填缝，砌出来的墙比石头还硬。”
巴图尔攥着那块石灰石，沉默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建一堵墙给我看？”
“明天就开始。”
谢临把烧透的石灰石码好，用旧布盖上防潮。
这时，清怡郡主从营房方向快步走了过来，腰间皮袋鼓鼓囊囊的，脸上带着几分急匆匆的神色。
“谢临，我父王从京城送来的消息。”
她把谢临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他找了户部一个老熟人对方管的就是各地仓储和垦田！父王跟他说了你在边关做的事，包括让北狄定居的设想。沈侍郎回了信，说这件事若能成，他愿意在朝中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