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没有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
他回到小院后把买来的东西,打包塞进马鞍袋里,又把从药铺买来的硫磺、硝石和木炭取出来,按比例配好。
这些东西配比不对只会冒烟不会燃烧,但比例对了就是一个小型的烟雾弹,关键时刻能掩护撤退。
前世在野外作战时他闭着眼睛都能配出来,现在做起来驾轻就熟。
配好的粉末装进几个小竹管里,管口用蜡封死防潮,外面再裹一层油纸!
铁蒺藜数量不多,每一枚都是三棱刺,不管怎么扔总有一个尖朝上,用布袋装着挂在腰间顺手的位置。
一切收拾停当,他在床上躺下来闭目养神。身体很疲惫,肌肉酸痛得像被碾过一样,脑子却异常清醒。
刚睡过去不到一个时辰,门外传来敲门声,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大少爷,时辰差不多了,前院传话说兵部的人已经到了,请您过去集合。”
谢临睁开眼,此时大概是下午未时,天灰蒙蒙的。
他翻身下床,把横刀挂在腰间,匕首绑在小腿上,烟雾弹和铁蒺藜收进怀里,夹袍的暗袋里贴身藏着银票。
推开房门,便管家站在门口。
“走吧!”
没有废话,谢临直接跟着管家离开了院子。
二人一同出了院门沿着长廊走了不远,刚转过垂花门,迎面就撞上了林氏和谢衡。
林氏穿着一身暗色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泪痕早已洗干净,重新施了脂粉,恢复了当家主母的从容气度。
谢衡站在她身后,胸口被谢临踹过的地方包了纱布,脖子上缠着一圈白布,看见谢临像看见了蛇一样往后缩了半步,随即想起自己身边都是人,又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谢衡先开了口。
他不敢靠近,隔着一道门槛,把半个身子藏在林氏背后,扯着嗓子喊道。
“哟,替死鬼准备去送死了?”
声音很大,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故意要用音量壮胆。
“你一个替我去死的杂碎,还真当自己是少爷了?昨晚睡得好吧?好好记着这个滋味,毕竟到了边关就只有冻土和死人骨头给你当枕头了!”
面对对方不怕死的挑衅,谢临眼皮都没抬一下。
倒是林氏拍了拍儿子的手,示意他退后。
她自己走上前来,目光在谢临腰间的横刀上停了一瞬,脸上的笑容却端得四平八稳。
“谢临。”
林氏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两个人听到,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温和。
“那柄刀你拿了就拿了,老爷愿意给你,我一个妇道人家做不了主!但昨天你从账房支走的一万两银子……”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不变,眼神却沉了下去。
“你现在还回来,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要是不还……”
她把话断在这里,让沉默替她把威胁说完。
“我有的是法子让你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林氏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还有你娘在清河县的事,老爷跟你说了吧?你好好想想,一万两银票你带得走,你娘从清河县能不能走得掉。”
闻言谢临捏紧了双拳。
他在那一瞬间想了很多。
他想到了昨晚记忆里那个摸着他额头的妇人,想到了那双粗糙的手,想到了自己前世一个人在孤儿院里度过的每一个夜晚。
他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林氏以为他被拿住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结果下一刻,谢临抬起眼。
他盯着林氏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一万两银子,是你儿子谢衡的买命钱。”
林氏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要我还回来。”
谢临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着林氏的耳边,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是打算让他自己去边关送死?”
谢衡在后面听得脸都白了,一只手死死拽着林氏的袖子,声音发颤。
“娘!别跟他说了,还是赶紧让他走吧!万一到时候兵部察觉到不对来抓我怎么办!”
林氏没有后退。
她当着二十年当家主母,不能在一个庶子面前示弱。
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捏得发白,指节根根凸起。
谢临退后一步,目光从林氏脸上移到谢衡脸上,又从谢衡脸上移回来。
他笑了笑,那个笑容让林氏后背发凉。
“夫人,我这条命是捡来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最好祈祷我死在边关别回来!我要是能活着回来……”
他停了半拍。
“昨晚那一脚,只是利息的一小部分!剩下的,等我回来会让你和你儿子,连本带利一起还。”
林氏瞳孔骤缩,脚下终于忍不住退了半步。
谢衡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了,缩在林氏身后,连头都不敢探出来,脖子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谢临没有再理会他们,绕过垂花门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对了,替我谢谢谢震山的刀!跟他说,我会好好用的。”
他的声音在院子里散开,身后的母子俩谁也没有接话。
到了前院,官道两侧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各府送出来的子弟三两成群地聚在一起。
有的还在打哈欠揉眼睛,有的脸色铁青一言不发,有的抱着自家下人不撒手在哭。
这些面孔都很年轻,锦衣华服,皮肤白皙,一看就是从小养尊处优的少爷,被家族推出来应付皇命。
谢临没有跟任何人搭话。
他牵着马匹站在队伍末尾,铁踏打了个响鼻,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雾。
一名军校模样的中年汉子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一卷厚厚的名册,挨个点名。
他的声音洪亮而机械,像是已经念过无数遍。
“户部侍郎赵家赵明瑞,步军营。”
“礼部郎中钱家钱文焕,弓弩营。”
念到四品明威将军谢家谢临时,那军校头也没抬,直接报了一句。
“斥候营!”
周围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安静了一瞬。
有人在旁边压低了声音议论。
“斥候营?那是全军伤亡率最高的营头,一年下来活口不到一成。”
“谢家这是把这个儿子当死人送来的吧?”
“废话,亲儿子谁舍得往斥候营塞?这不就是个替死鬼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