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鹏城那边的电话，先不用急着回。”
顾清禾站在会议室的投影幕布前，指尖压着那份已经发出去的《智能仓储与冷链系统项目招商对接表》。
孟野看着不断弹出来的消息提醒，愣了一下：“顾总，羊城、佛城还有桂省那边，全来问项目条件了。”
“正常。”顾清禾抬起头，“一个三十亿的项目摆在这里，谁都会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接住。”
“这一下，鹏城那边怕是要炸锅。”
“那就给这一滩死水，加点暗涌。”
顾清禾把手机扣在桌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安排一场寻常会议。
“做项目不是请客吃饭，跟一个市长搞好关系把我们挤掉了就赢了。”
邮件发出后不到半小时，她的手机就没怎么安静过。
最先打进来的是羊城招商局。
对方客气得很，先说欢迎北辰团队过去考察，又问项目对港口、保税和冷链库容的具体要求。电话刚挂，佛城那边的联系人又加了她的工作账号，发来一串问题，细到冷库温层、供电冗余和货运车辆的进出时间。
这些精兵悍将可都不是来看热闹的。
沃尔玛首期三十亿，后面还牵着西门子的设备方案、北辰的本地整合，以及可能继续扩大的供应链业务。
能把这块肉咬下来，哪怕只咬下前期的一口，也够一个城市的招商部抬起头来。
下午四点，顾清禾刚把第四份咨询材料标注完，秘书敲门进来。
“顾总，桂省宁市那边说，副市长想和您直接通话。”
顾清禾接起电话，扬声器里传来一道干练的男声。
“顾总，我是宁市分管招商的杜成林。北辰的对接表我们看完了，项目用地、保税衔接、冷链仓储和供电保障，我们可以按你们的标准做一版正式方案。”
“北辰的要求不低。”顾清禾提醒。
“要求高才说明项目是真的。”杜成林笑了笑，“我们不怕高，就怕拿着一堆空口承诺，最后连项目门槛都进不去。”
顾清禾翻着桌上的材料，没有马上表态。
“我们会统一评估。”
“应该的。”杜成林顿了顿，“我们不需要北辰现在给答复。宁市会把两块备选地、港口衔接、供电冗余和冷链配套拆开写清楚，能做到的就盖章，做不到的绝不坑你。”
“另外，我们已经确认陆董现在在蓉城。明天下午，我可以带着团队过去，当面把第一版方案送给他。”
顾清禾看着挂断的电话，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电话挂断后，孟野从门外探进脑袋。
“顾总，谁啊？”
“宁市。”
“我靠，真有人追到蓉城去了？”
顾清禾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一直说陆总出去旅游，不要让人打扰他？”
孟野挠了挠头。
“这也算旅游奇遇吧。别人出门最多遇到个搭讪的，北哥出门转交遇到政策。”
同一时间，蓉城太古里外。
陆一北刚吃完那顿白果炖鸡，没急着回酒店，便让曾师傅把车开到了春熙路附近。
傍晚的街头人来人往，商场的灯光刚亮起来，巷口的糖油果子和火锅香气已经飘得满街都是。曾师傅没把车停远，慢慢沿着路边开着，嘴里还在给他介绍。
“陆老板，蓉城好玩的地方不一定都得往景区里钻。您看这边，白天是逛街的，晚上是吃饭的。旁边巷子里再拐两个弯，就能找到喝盖碗茶、摆龙门阵的老地方。”
陆一北隔着车窗往外看了看：“听着不错。那你说，蓉城人最擅长什么？”
曾师傅不假思索：“会过日子。钱可以慢慢挣，饭得按时吃，天塌下来也得先把麻将打完。”
“有道理。”陆一北点头，“这种精神状态，我得学习学习。”
孟野的电话恰好打进来。
“北哥，出事了。”
陆一北靠回座椅：“秦焚又发微博骂我了？”
“不是，比那个猛。北辰的招商表一出去，外地全闻着味儿来了。宁市那边甚至要去蓉城找你谈。”
“那就谈呗。”陆一北看着车窗外的人流，“你跟顾清禾说，按标准谈。”
“鹏城呢？”
“鹏城也一样不给鹏城任何特权，尤其是你别给你爸透露什么内幕。”陆一北说，“又不是他们有地，别的地方就没有。”
挂断电话，他把手机放回兜里。
曾师傅好奇道：“陆老板，公司有事？”
“小事。”陆一北指了指路边一家茶馆，“只是突然发现，原来谁还没有几块地了。”
鹏城这边，事情显然没那么轻松。
北辰公开向粤省、桂省同步征集落地方案的消息，很快摆到了刘承德的桌上。当天傍晚，原本已经散掉的专题工作组又被临时叫了回来。
刘承德坐在主位，手边放着打印出来的招商对接表。
“谁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韩长风先开口：“刘书记，企业正常对外接触，政府不能干预。秦海拿地是合规程序，北辰如果认为鹏城的条件不合适，去看其他城市，也属于正常商业选择。”
这话挑不出错。
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韩长风的意思很简单：人要走，怪不到他头上。
梁志成刚想说话，孟怀川先抬起了手。
“韩市长说得对，企业当然有选择去留的权利。我们也确实不能拦。”
他停了停，目光扫过会议桌旁的人。
“但我们也不能假装不知道，这个项目最初为什么选鹏城。沃尔玛、西门子和北辰的团队考察了多久，工作组做了工作，大家桌上都有材料。”
“现在项目首选地转给秦海，北辰转头去找别的城市。放在程序上没问题，放在招商信用上，问题就大了。”
韩长风皱眉：“孟市长，秦海可不是无名之辈。魔都秦氏产业规模很大，项目资金也是真到了。”
“我知道。”孟怀川点头，“魔都秦氏确实产业很大，这一点没人否认。”
他语气陡然沉了下来。
“但请各位记住，沃尔玛这种跨国巨头也不是吃素的。”
会议室安静下来。
孟怀川把招商对接表往前推了推。
“今天我们可以说，谁先打款谁先拿地，程序合规。可如果这一轮的内幕被爆出去，外面听到的不会是程序细节，只会听到鹏城把一个已经实质推进的跨国项目，让给了和本地关系更深的一方。”
“到那个时候，国际资本圈会怎么看鹏城的信用体系，我不好说。”
“以后再有大项目问起，我们怎么解释？告诉人家，欢迎来鹏城考察，但最好先准备好跟本地关系搞好关系？”
梁志成在一旁见缝插针。
“刘书记，企业抢项目靠条件，城市抢项目靠信誉。咱们现在要是连一块等价地、几条明确的市政配套承诺都给不出来，北辰去了别处，不能说人家不讲感情。”
“人家不是来处对象的，是带着真金白银来搞项目的。”
韩长风的脸色终于有些不好看。
他本来觉得秦海拿地、北辰另找出路，是最干净的结局。
可孟怀川这一招，摆明了是破罐子破摔。
你们不愿意给沃尔玛同等级条件，那就让所有人都看见，北辰不是在求鹏城，鹏城才是在跟整个华南抢北辰。
刘承德沉默了很久。
“怀川同志，你牵头的工作组，先把嘴上的风险变成能解决的方案。”
“明天中午前，把可供选择的地块、配套时限和责任单位，全部放到我桌上。韩长风，你那边配合，不要再给我“原则上可以”。”
“北辰那边必须去谈，鹏城也必须把人留住。谁的环节掉链子，谁自己想清楚自己的屁股够不够干净！”
会议结束时，韩长风走得很快。
孟怀川坐在原位没动，直到梁志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孟市长，咱们这算不算是把桌子掀了？”
孟怀川起身，拿起那份招商表。
“还没。”
“我只是想恶心一下韩长风，其实仔细想一下咱们手里的牌还可以的。”
而此刻，宁市招商局的车已经驶出城区，方向直奔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