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鹏城市政府第三会议室。
陆一北带着孟野推门进来时，七家车企的人已经到齐了。
长桌两侧摆满了材料，库存表、生产计划、预计停线日期应有尽有。看这个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北辰资本拖欠了他们七家货款，今天集体上门讨债。
孟野扫了一圈，压低声音。
“北哥，别人都带着采购、法务和技术团队，咱们就来两个人，是不是有点不尊重版本T0？”
“你当你是陈浩南打铜锣湾呢，人多就行啊？”
陆一北拉开椅子坐下。
会议由孟怀川主持，梁志成坐在旁边，面前已经摊开了七家车企递交的联合申请。
“人都到了，那就直接说问题。”
孟怀川看向车企一方。
“各家的库存和停线风险，市里已经了解。今天请北辰资本过来，是希望双方把实际需求和能够协调的范围说清楚。”
坐在最前面的郑国强率先开口。
他是华驰汽车采购副总裁，也是这次联合申请的牵头人。
“七家企业的部分车规芯片库存只能维持一到两周。一旦停线，影响的不只是企业利润，还有上万名员工和大量上下游供应商。”
“北辰资本既然能够为大众解决整个季度的芯片供应，就说明掌握着稳定的大规模采购渠道。”
郑国强把一份方案推到桌子中间。
“我们的要求很简单。北辰公开芯片采购渠道和后续产能安排，由市里牵头建立统一分配机制，同等条件下优先保证国产车企的基本生产。”
陆一北等了两秒。
“没了？”
“这是目前最紧急的诉求。”
“那我就一个问题。”
陆一北靠在椅背上。
“北辰为什么要公开渠道？”
郑国强皱起眉头。
“陆总，现在关系到国内汽车产业的稳定，不是普通的商业竞争。”
“你先别给我上高度。”
“华驰的核心供应商、采购价格、年度订单和付款条件，能不能先拿出来给北辰公开一下？”
“这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
陆一北敲了敲他推过来的方案。
“你们的渠道是商业机密，北辰的渠道就成公共厕所了？谁着急谁都能进？”
孟野低头咳了一声，差点没憋住笑。
另一家车企的代表接过话。
“陆总，我们没有要求北辰无偿提供。只要能够拿到货，价格可以谈。”
“那就更简单了。”
“规格、数量、交期发到北辰，正常询价、签合同、付款。北辰能办就办，办不了就不接。”
郑国强直接摇头。
“一单一单走流程太慢。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上游渠道打通，我们需要直接参与产能协调。”
“说白了，你们不是来找北辰采购，是想绕过北辰，直接联系北辰的供应商。”
郑国强没有否认。
“特殊时期，渠道不应该掌握在一家公司手里。大家直接对接上游，也能减少不必要的中间成本。”
“北辰跑关系、谈价格、担风险的时候你们没来，现在渠道跑通了，你说北辰成了不必要的中间成本？”
陆一北差点被这个逻辑气笑。
“那你们的销售门店也挺多余。把客户名单交出来，我直接去车间按成本价提车行不行？”
陆一北听明白了。
这帮人不是只想买鱼，还想把鱼塘的位置、塘主的电话和下网的方法一起拿走。
“北辰资本目前只有一份芯片采购协调合同，那就是大众的合同。”
“已经运进来的每一块芯片都有对应订单，货权属于大众。北辰手里没有库存，更没有一座仓库等着给你们分。”
陆一北看了一圈。
“我跟你们没有合同，你们也没给北辰付过一分钱。”
“我为什么要给你们提供芯片？”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郑国强脸色沉了下来。
“陆总，大众是国外品牌。国产车企已经到了停产边缘，北辰却把全部资源优先交给大众，这件事传出去恐怕不好听吧？”
“有什么不好听的？”
“人家先找我、先签合同、先付钱，我按合同把事情办完，这叫正常做生意。”
“你们现在没合同、没付款，开口就让我公开渠道。到底是我不讲理，还是你们打算零元购？”
“陆总，请注意你的措辞！”
郑国强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我们是在替上万名员工争取生产机会！如果因为芯片断供导致工厂停产、员工失业，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谁把供应链做成这样，谁承担。”
陆一北脸上的笑意也没了。
“采购部门没锁住产能，管理层没有准备替代方案，现在拿工人和政府来压一个跟你们没有合同的公司？”
“员工是给你们工作的，不是北辰的人质。”
梁志成赶紧把话接了过去。
“大家先冷静。政府可以帮助搭建商业洽谈平台，但不能要求企业公开商业秘密，更不能改变已经生效的合同。”
“如果七家企业愿意按照正常采购流程跟北辰接洽，市里可以提供会议场地和必要协调。”
一名车企代表忍不住插话。
“北辰注册在鹏城，登记、通关和项目落地都得到过鹏城支持。现在本土产业遇到困难，难道一点责任都不需要承担？”
孟怀川看向他，语气沉了几分。
“鹏城为北辰提供的是正常企业服务，不是拿公共服务交换企业商业机密。”
“今天市里把双方请到这里，是协调你们按照市场规则谈合作，不是替任何一家企业查封北辰的供应商通讯录。”
梁志成听得眼观鼻鼻观心。
这话再让对方带下去，明天怕不是要说北辰办过营业执照，所以公司都该上交了。
郑国强没有接这个台阶。
“梁局，如果北辰坚持掌握稀缺渠道却拒绝向国内企业开放，我们只能向行业协会和上级主管部门反映情况。”
“几家工厂一旦停线，我们也会如实说明今天的协调结果。”
这已经不是谈事情了，是把锅送货上门，还要求陆一北本人签收。
孟怀川合上手里的材料。
“市政府组织协调，不代表可以强迫任何企业交出合法商业资源。”
“你们可以反映问题，但材料必须完整、真实，不能隐去北辰与各家不存在合同关系这个前提。”
“孟市长，我们当然会如实反映。”
郑国强嘴上答应，语气里却没有多少退让。
陆一北直接站了起来。
“想买芯片，带着需求和合同来谈。”
“想拿停产逼我交出渠道，那就别谈了。”
“至于你们停不停产，跟北辰资本有什么关系？”
说完，他拿起手机往外走。
孟野立刻跟上，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
“七家公司凑半天，就研究出一个空手套白狼。”
“你们这采购会，含金量挺高啊。”
会议室的门关上，里面很快又传出争执声。
这场协调会开了不到一个小时，正式不欢而散。
当天晚上，一份所谓的七家车企联合情况说明出现在网上。
标题十分醒目。
《北辰资本拒绝协调芯片供应，七家国产车企或将大面积停产》
内容里反复强调北辰掌握稀缺渠道、优先服务国外品牌，却只字没提七家车企从未与北辰签过采购合同，更没提他们在会上要求公开供应渠道。
魔都，秦焚看着不断上涨的讨论热度，把手机放回桌面。
“商业合同讲道理。”
“舆论可从来不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