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氏回来那天,天晴得没有一丝云。偏院的门窗从一大早就全部打开通风,入春后第一次盛大的太阳光从院墙上方毫无阻挡地倾泻进来,把院子里每一块青砖都晒得发白。翠莲天没亮就过来了,把灶台上的锅碗瓢盆用清水重新洗了一遍,碗口朝下扣在木架上沥干。
新买的被褥昨晚上已经晾过一回了,今早又抱到院子里搭在绳子上,让太阳再晒一个时辰。她拍了拍被面,新棉花晒暖之后散发出一种干燥的、纯粹的棉布气味。
王嫂子是辰时来的,带了一捆干柴和一把新扫帚,进门就开始动手。她蹲在院子里把井台边沿那些返潮的青苔刮干净,又用扫帚把前天修葺时落下的木屑和碎瓦片扫成一堆,端出去倒在镇口的垃圾堆里。她回来的时候在巷口碰见莲花抱着杏花过来,两个人一块进了院子。
莲花今天穿了件半新的蓝布褂子,杏花穿着一件厚棉袄,小脸在日光底下晒得红扑扑的,进门就伸手要去够院子里那棵新栽的枣树苗。莲花没让她够,把她放在炕上,她趴在被褥上拱了两下,又翻过身来,两只手举在耳边像投降。
翠莲把窗台上那根干枣枝又擦了擦。枝干顶端那截断面泛着灰青色的木纹,底部插在破罐子里,是去年她从自家灶房带过来的,放着一直没扔。她来回擦了两遍才把破罐子放回原来的位置。
快到午时的时候,巷口传来马车声。两匹马,马蹄踏在青砖地上的声音比平时更沉一些,像是拉了什么重东西。翠莲放下抹布走到院门口,看见陈差役赶着一辆青布马车停在巷子口。
车板比一般的马车宽,车身漆成暗青色,车帘用的布料厚实,边角压了铁边。钱氏从车帘后面探出身来,没有让人扶,自己踩着小板凳下了车。她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新棉袄,头发用银簪子别在脑后,簪子的头部雕着一朵很小的梅花。
她站在巷口,先抬头看了一眼街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冠。老槐树的枝条上已经冒出了成串的新叶,叶子刚张开,颜色嫩绿,被风吹得翻动时像一树正在闪光的碎银子。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看向偏院的方向。
翠莲站在偏院门口,没有迎上去。钱氏在巷子里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青砖地面,数着那些砖缝从巷口一直延伸到院门口,像在丈量一段走了一辈子的路。她在院门口站定之后,没有马上跨过门槛,先伸手摸了摸门框,指腹沿着门框的木纹从上往下缓缓划了一道,又摸了一下门槛的边角,才抬脚迈了进去。
院子里比她上回匆匆离开时变化了很多。窗框换了新木料,漆面光洁平整,没有起皮。院墙那段塌了一角的缺口已经补上了,新泥和旧墙接缝处被抹得平平整整,颜色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灶房的窗台上摆着那只破罐子,罐子里插着那根干枣枝。井台上的青苔被刮干净了,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头表面。新挂的棉布门帘被风吹得微微掀起来又落下去,露出门帘背后新糊的窗户纸,白亮亮的透着光。
钱氏站在院子当中,慢慢转了一圈,目光从窗台移到井台,从井台移到新补的院墙,从院墙移到灶房门口那根新做的晾衣绳。晾衣绳上什么都没有,可它在日光下绷得直直的,像一道刚刚画上去的线。她在院子当中站了很久,久到杏花从炕上爬下来扶着门框探出半个头来看她。
她转身走进灶房,伸手摸了摸灶沿,手掌在新抹的泥灰上停了一下,又伸进灶膛里试了试。灶膛是凉的,可里面积灰已经被清干净了,伸手进去能摸到底部平整的泥面,像一座从来没有用过的新灶,等在风中晾干第一把火。她又走进里屋,在炕沿上坐下来,手掌按在新铺的炕席上,按了好一会儿才松手,像在记住那张席子压在掌心里的触感。
翠莲站在灶房门口等她。钱氏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门槛里面看着院子里那棵新栽的枣树苗。“这棵苗是哪来的?”翠莲说从自家院里移过来的,枣树发了很多新苗,挑了棵壮的移过来了。钱氏蹲下来,低头看着那棵小苗的根部,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了一下苗旁的土。“土压得实,浇透水了。”翠莲说是的,浇了两遍。钱氏没有再说话,就那么蹲在树苗前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中午翠莲在偏院的灶台上做了一顿饭。新灶的火很旺,火苗从灶膛里蹿起来舔着锅底,把锅里的油烧得滋滋响。葱姜下锅的瞬间香味被热气推出来灌满了灶房,从门帘缝隙里挤出去散到院子里。王嫂子帮忙端了一碗咸菜放在桌上,没多留就走了。
莲花抱着杏花在院子里晒了一会儿太阳也回去了。屋里只剩下翠莲和钱氏两个人,灶台上的锅盖掀开,热气扑出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钱氏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看着翠莲切菜、翻锅、盛汤,没有插手。她看了很久,等翠莲把菜端到小桌上摆好了才开口说了一句:“翠莲,你教我做饭吧。”翠莲把筷子递给她,“你先吃,吃完再学。”
那天中午翠莲和钱氏围着小木桌吃饭。桌上放着一碟炒青菜、一碗豆腐汤和一碟咸菜,两碗白米饭冒着热气。
钱氏端起了碗,先闻了闻饭的香气,然后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她嚼了很长时间才咽下去,咽完又夹了一筷子,嚼完了再咽。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她吃得慢,像是不愿意那些菜太快被吃完似的。翠莲坐在旁边陪着她吃,没有催她,吃完了自己的那碗饭之后把碗放下,等她吃完。
饭后翠莲洗了碗,擦干了灶台。钱氏站在院子里,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深蓝色的棉袄照得发亮。她站在那棵枣树苗前面,手指悬在一片刚展开的嫩叶上方没有碰下去。她开口说了一句:“翠莲,我欠你一条命。”翠莲正在灶台边擦碗,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你欠的是你自己那二十年。”
钱氏没有再说话。她弯下腰,伸手把那棵枣树苗根部被风刮松的一小块土轻轻压实了,又直起身来。翠莲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蹲在阳光下看着那棵新苗的样子,就像那棵小苗是她往后余生的全部家当。翠莲看了一会儿转身拿了一块旧布,把窗台上那根干枣枝又擦了一遍,放回破罐子里,把罐子转了转,让枝干的朝向正对着日光。
傍晚翠莲锁了偏院的门回家。钱氏站在院子里送她到门口,没有出来,就站在门槛里面。翠莲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偏院的窗户里亮着一盏油灯,灯光被新糊的窗户纸滤了一遍,透出来时已经软了,像一小片被放在框里的琥珀色琥珀。那片灯光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安定,像一扇终于被点亮的火,不是为了照亮别人,只是为了确认自己还在燃烧。翠莲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走。
她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周大勇正蹲在井台边洗萝卜,水淋淋的萝卜在盆里滚来滚去,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她,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滴到地上。“送去了?”翠莲蹲在他旁边,伸手帮他把洗好的萝卜捡进篮子里。“送去了。她住下了。”周大勇没有再问,把剩下的萝卜洗完了,端着篮子站起来往灶房走。
翠莲跟在他后面,进了灶房,把门带上。灶膛里已经生上了火,火光从灶膛里透出来铺在灶房的地上,一片暖洋洋的橘红色。两个人各自站定,在那一小片火光里各自做着手里的事,一个切菜一个添柴,灶房里的温度慢慢地、稳稳地升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