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建国把刚拉过来的学生往身后推了推，低头看向地上的招牌。
再偏一点，就砸到人了！
刚才踩着凳子的男生也有些后怕，站在旁边，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先出去，别踩这边。”
何建国伸手拦住几个还想往前凑的学生，旁边的老师总算挤了进来，顺着空出来的地方，把人往门口带。
这一次，学生们没再往里冲。
有人低头跟着往外走，有人走出几步，还忍不住回头看那扇坏掉的窗口。
先前喊得很响的几个男生也不吭声了，直到出了门，才有人小声骂了一句。
老茄回身去找闫双萍，见她还贴着墙站着，赶紧招呼她一起出去。
两人刚走到门边，身后就传来李主任的声音。
“何老师，你等一下。”
他裤腿上全是汤渍，也顾不上擦，指着地上的东西，让保安先拍下来。
小舅子已经把收银机放回台上，一碰歪掉的侧板，侧板又晃了一下，吓得他连忙用膝盖顶住。
“这还怎么用啊？下午还开不开饭了？”
李主任瞪了他一眼，让他先把地上的东西收开，随后转向何建国。
“刚才带头的那几个，你认不认识？扯牌子的、砸窗口的，都得找出来，不能砸完就走。”
何建国朝门外看了一眼，几个学生还站在台阶下，听见这话，有人不安地拽了拽同伴的袖子。
他没有顺着李主任的手去指人。
“该问的就好好问，刚才那么乱，有人砸东西，也有人进去拉同学，不能看见谁站前面，就说谁带头。”
“你刚才一直在里面，总该看见了吧？”
李主任有些不耐烦，说着又朝保安亭那边一指。
“本来就是从你那儿闹起来的，你要是早点把人劝走，能弄成现在这样？”
何建国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我从锅翻了就一直在劝，你过来的时候，我还在让他们回教室，你没听见？”
他抬起烫红的那只手，原本想再指一下保安亭，抬到一半，却又放了下去。
“学生动手不对，这个我不护着，可前面到底怎么回事，也得说清楚，不能最后只找几个学生出来，把事情全算在他们头上。”
李主任还想再说，旁边的女老师已经把一张湿透的餐盘递给了小舅子。
“先腾个窗口吧，外面还有学生没吃饭，总不能都饿着回去。”
门口几个端着空盘子的学生听见，立刻往这边看了过来。
李主任嘴边的话停了停，只好先让保安把坏掉的挡板搬开，又冲何建国丢下一句。
“下午把经过说清楚，这事没完。”
何建国没有再争，转身出了食堂。
老茄还站在门边，看着他走过去，心里窝着火，却又不知道该先骂哪一个。
锅翻了，不处理。
学生来问，也不好好说。
现在食堂砸了，倒是知道着急了！
可他刚想开口，何建国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何建国掏出来看了一眼，脚步立刻停住，随后往保安亭旁边走了几步，避开还在议论的学生。
“您好，我是她丈夫。”
老茄原本想过去，却见他把手机紧紧贴到耳边，另一只手压着耳朵，便没有出声打扰。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隔着这几步听不清。
不过何建国听了一会儿，肩膀明显松下来一点。
看来不是病情出了问题。
老茄刚这么想，就听见他压着声音说道：“住院费我昨晚看过了，知道里面的钱不够，我今天会再补进去。”
说完，他低下头，拇指无意识地在手机边上蹭了两下。
那边似乎还在交代什么。
他没有插话，一直等对方说完，才有些吃力地笑了笑。
“明天还要用药，我记着的，您放心，我会想办法，别让她跟着操心。”
电话挂断后，他仍然拿着手机，站了好一会儿。
老茄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保安亭里，那口电饭锅还放在墙角，锅盖斜靠在一边。
他刚才还想着，等人散了，好歹能让何老师清静一会儿。
可现在人是散了，医院的电话却打来了。
这一锅鸡蛋全没卖出去，锅也坏了，明天拿什么煮？
老茄越想越烦，连门口那几声收拾餐盘的动静听着都觉得刺耳。
何建国却已经把手机收起来，低头往保安亭里走。
几个学生没走远，见状，互相看了看，也跟了过去。
走在前面的男生手里攥着一把零钱，到了门边，干脆全放在桌角上。
“何老师，您先拿着用吧，刚才我们几个凑的，也没多少。”
何建国低头一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谁让你们凑这个的？都拿回去。”
他把钱往男生那边推，男生却连手都不肯伸，旁边的女生也赶紧帮着说话。
“不是捐钱，您就当我们先买了，等以后再来拿鸡蛋，反正每天都要买的。”
她说得很急，说完还碰了碰旁边的人，几个人连忙跟着点头。
何建国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原本板着的脸却绷不住了。
他知道这些孩子在替自己想办法。
连该怎么说，才能让自己肯收，都替他想好了。
可那几张揉得皱巴巴的纸币里，还夹着一张从中间粘起来的五块钱，桌角上也有好几枚一毛、五毛的硬币。
他把钱拢起来，拉过男生的手，硬往他手里放。
男生的手往后缩，他便直接把钱塞进了对方的校服口袋。
“拿好了，谁出的，还给谁，别给我弄混了。”
“可您明天……”
“明天的事我自己想办法，你们午饭都还没吃，就在这儿把钱凑光了，下午打算怎么办？”
何建国看了看几个人，语气不自觉地重了些，说完又觉得不妥，伸手替男生把卡在口袋外面的纸币按了进去。
“你们肯来买鸡蛋，我已经很高兴了，别再把吃饭的钱往这儿拿，先去吃饭，听话。”
男生低着头，手按在口袋上，没有再往外掏。
女生却还盯着桌角，像是想再找个什么理由。
老茄看得着急，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收下啊！
这种时候，还推什么推！
可视线落在男生按着口袋的手上，他又停住了。
这几个学生刚才在食堂里吵的，不就是饭太贵吗？
他看了看何建国，又看了看那几个不肯走的学生，憋在嘴边的话到底没说出来。
何建国还在催他们，旁边的女老师也走了过来，让几个学生别再堵着门，先去还开着的窗口把饭买了。
几个人这才慢慢散开。
老茄跟着闫双萍往教学楼走，路上听见有人还在小声说食堂的事，刚说了两句，看见前面的老师，又把声音压了下去。
到了教室门口，闫双萍先进去了。
他却停在走廊里，回头朝食堂方向看了一眼。
从这里已经看不见那口锅了，门口留下的几个学生也被老师劝开，只有人端着打好的饭陆续出来。
老茄靠到墙边，把麦切到了游戏外。
“这李主任，真他妈……”
骂到一半，他又没接着往下说。
【该查的就查，砸东西不对，可也不能把锅全扣何老师头上吧？】
【这会儿想起算食堂损失了，何老师的锅算谁的？】
【饭卡里充着钱，还得翻口袋凑零钱给老师。】
【你们也别什么都算茄子头上，食堂又不是不能赚钱，养这么多人不用钱？】
看见最后这一条，老茄的目光停了停。
“就是，学校总得赚钱吧？我当时接手，老师工资、采购、水电，哪样不用花钱，总不能办着办着，最后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说到这里，他原本还想把食堂的开销再说一遍，可一想到何建国刚才接电话的样子，后面的话忽然有些接不下去了。
拿老师的工资给自己解释。
偏偏那个老师现在还在为了妻子的药费，守着一口坏锅发愁。
【没人让你免费，原来的食堂也在收钱啊。】
【涨价的时候说改善伙食，现在分量也少了，这也算改善？】
【别把赚钱不赚钱说得那么大，闫双萍欠那一个鸡蛋的钱，你倒是看见了。】
老茄皱着眉，张了张嘴。
“我当时看的时候，确实挺好的，饭菜也尝过，账上也……”
账上也赚了。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脑子里却忽然冒出了那天的画面。
李主任拿着账目过来，他连筷子都放下了。
红烧肉还在盘子里，自己却已经顾不上吃，只忙着看那些收入和开支。
以前食堂承包出去，学校只能拿一笔承包费，现在连学生买晚饭、吃夜宵的钱，都能挣进来。
当时听到这里，他高兴得不行，还对着李主任说了句，就按这个来。
后来学校满足了验收条件，他更觉得自己改得没毛病。
钱挣了，验收也能过，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可那个时候，何建国已经在保安亭里卖鸡蛋了。
闫双萍也不是今天才开始算着钱吃饭。
老茄烦躁地搓了搓脸，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先压下去，弹幕却还在一条接一条地往外冒。
【你说食堂改好了，可人家觉得好的，是何老师那两个便宜鸡蛋。】
【当时一看账本就乐，现在怎么不乐了？】
“我那时候……”
他抬起头，话到嘴边，又停了一下。
那时候没人告诉自己？
可人家告诉过啊！
当时水友就说过，寄宿学校，学生不在食堂吃，还能去哪儿？
自己是怎么回的？
有现成的顾客不做，难道出去跟别人抢生意？
老茄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了一句。
“我当时是真觉得，自己改得挺好的。”
【现在还这么觉得吗？】
这几个字从眼前划过去，他盯着看了半天，越来越烦，索性伸手点开了弹幕设置。
先关了吧。
吵得脑仁疼，反反复复全是那几句话。
可手指移到关闭的位置，他又停住了。
那一条弹幕还没有消失。
老茄看着它，手悬在那里，迟迟没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