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沉浸在周建明带来的消息中,整个人都麻了。
而另一边的老茄,此时也逐渐的知晓了这项目中,越来越多的困难。
一时间,他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设备运输贵,设备还得拆开运进山,再到现场重新拼。
山里断裂带多,得不停探。
地下水压又高,钻头往深处一捅,没准水就出来了。
水出来还不能直接放,得收集、处理、检测。
下面是天山市的饮用水源地,周围又是动物保护区。
再加上高海拔、低温、低氧、深埋……
这些词单独听,好像都能接受,可一股脑凑到一起,怎么听都不像个挣钱的活。
老茄坐在临时指挥部里,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桌面。
“这也太全面了吧?”
他看着面前那摞资料,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进度要保证,水源要保护,动物不能碰,工人还得先看看自己扛不扛得住。”
“关键是钱还照烧,一分都省不了。”
老茄说到最后,自己都笑了一下。
只是笑着笑着,他自己也觉得没什么意思。
弹幕也忍不住开始调侃。
【茄子终于发现这不是普通工程了。】
【之前是谁说项目越大,赚得越多来着?】
【现在是项目越大,花得越多。】
【水箱、检测、生态监测、氧气瓶,后面是不是还得给雪豹发工资?】
【这项目不像挣钱,像给整座山做公益。】
【前期投这么多,后面就算赚,也得先把前面烧的补回来吧?】
老茄扫了几眼,难得没有马上和弹幕对着干。
这回,他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之前运输困难,他还能拿风浪越大鱼越贵安慰自己,看到断裂带,也能想成难度高、报价就高。
可现在问题不是一两个了。
钱往里加,工期往后拖,干着干着还可能再冒出新的情况。
而且不是多掏一次钱,就能把这些事一口气办完。
今天发现地下水,花钱处理,明天遇到断裂带,再停工探测,后天要是又发现保护动物,施工时间还得重调。
设备停着烧钱,工人停着也得发工资,项目一延期,后面的安排还得跟着改。
老茄越想越觉得,这工程的利润像刚端上桌的一盘肉,他筷子还没伸出去,前面已经十几双筷子夹上去了。
“王总。”
韩志远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开口。
“王总,要不再往前看看?”
老茄抬头看了他一眼。
“还有什么?”
韩志远迟疑了一下。
“前面还有几个施工区,您要不要再看看?”
韩志远说得很小心。
他也看出来了,王总现在的状态,已经和刚来时完全不一样。
刚看到工地规模的时候,王总眼睛都快放光了,开口第一句就是公司能赚多少。
现在呢?
资料翻了半天,连一句这项目真大都没再说。
韩志远心里清楚,王总接下来看到的东西,只会更多,也只会更麻烦。
“算了。”
老茄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你先忙吧。”
韩志远愣了一下。
“王总?”
“我自己走走。”
老茄揉了揉眉心。
“让我一个人缓一会儿。”
他说完,也没等韩志远再劝,起身离开了临时指挥部。
韩志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色慢慢复杂起来。
这个项目,当初就是他力主拿下的。
那时候的天山建设,规模不算大,日子却过得还算稳。
接几个道路、桥梁、房建的普通项目,赚得不算多,但至少不用天天盯着账户,担心下个月的钱够不够。
直到天山隧道项目找上门。
重点工程,大型工程,全市关注,省里也重视。
只要做下来,天山建设的名气立刻就能打出去。
韩志远当时觉得,这就是公司做大的机会,所以在内部会议上一直支持。
前任老板也是被他和项目本身说动的。
公司接下项目以后,前期准备很快铺开。
可真正做起来他们才发现,资料上那些复杂、困难、风险较高,根本不是随手写上去的。
运输通道要不断维护,设备要反复拆装,勘探投入一笔接一笔。
项目才刚开头,资金就像开了闸一样往外流。
前任老板没撑多久,就开始想办法脱手。
最后公司卖了,他自己先跑了,韩志远则留了下来。
说到底,这个项目当初是他极力推动的。
现在新老板刚接手,就得面对已经烧进去的钱,以及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的困难。
王总会不会觉得自己把公司坑了?
韩志远心里没有底。
无奈,他只能叹了一口气,又低头看眼前的资料。
另一边,老茄沿着工地边缘慢慢走着。
机器轰鸣、运输车辆来回跑,工人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工地依旧热闹。
可这些声音落到他耳朵里,已经没刚才那么让人兴奋了。
车一开过去,他想到的是运输成本。
机器一启动,他想到的是燃油和维护。
工人从洞里出来,他想到的是高原补贴和轮换安排。
工地还是那么大。
可在老茄眼里,它已经变成了一台不断吞钱的机器。
走着走着,他忽然听见旁边的工棚里传来一阵争吵声。
“不是,我一个开盾构机的,你们给我办高空作业证干什么?”
听到这声音,老茄脚步一顿。
盾构机?
高空作业证?
这两个东西怎么听都不搭吧?
他悄悄往工棚里靠近了一点。
只见里面摆着几张简易桌子,墙角堆着工具箱和几件工作服。
两个工人正坐在桌边吃饭。
其中一个人端着泡面,旁边还摆着一盘腊肉,吸溜面条的同时嘴也没闲着。
“你先别急着走啊。”
对面的工人夹了块腊肉。
“这边工资待遇也不差,补贴也有,干完还有奖金,你现在走,前面那些不都白干了?”
“不要了。”
吃泡面的工人头也没抬,嘴里吐槽不停。
“工资再高也不干了!”
“这地方就不是人待的!”
他说着,把筷子往泡面桶里一搁。
“山路难走,天气还冷,设备进场更是折腾,现在倒好,我一个开盾构机的,工地还给我办高空作业证!”
“我又不上天,办这个干什么?”
对面的工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万一呢?”
“万一什么?”
“万一盾构机真得往山顶开呢?”
“你少扯。”
吃泡面的工人瞪了他一眼。
“反正这个月干完我就走。”
“谁爱在这儿干谁干,反正我是不伺候了。”
他说得斩钉截铁。
可说完以后,筷子还是很诚实地伸向了那盘腊肉。
咬了一口,他的动作忽然停住。
“等会儿。”
对面的工人抬头。
“怎么?”
“咱们以前有这道菜吗?”
“没有吧。”
“我记得以前都是土豆、白菜,还有就是些汤汤水水。”
他说着,又夹了一块。
“不过这腊肉倒是还真不错。”
对面的工人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吃泡面的工人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
“哦对了……那这肉哪来的?”
“你想知道?”
对面的工人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言。
“山对面的乡亲送来的。”
“啥???”
对面的工人点了点头。
“说是感谢咱们修隧道修路,特意送来给我们工人吃的,呵呵,你不是想走吗?等吃完这顿肉,你再去和他们说。”
等吃完这顿肉,你再去和他们说……
这话一出,工棚里忽然安静下来。
吃泡面的工人低头看着筷子上的腊肉。
已经呆住。
而门外偷听的老茄,也同样的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