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刚才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高海拔，低温，低氧，深埋，断裂带，地下水，水源保护，野生动物。
这些词一个比一个吓人，听到最后，再冒出什么问题，他都不觉得奇怪。
可周建明说出通风两个字时，他还是愣了一下。
这算什么？
和前面那些东西比起来，通风听着实在太普通了！
隧道里面空气不好，那就通风呗！
家里卫生间没窗户，还知道装排气扇呢！
这么大的工程，总不至于连个排风设备都没有吧？
想到这里，老马的表情又松了一点。
“通风有什么好说的？”
他指了指外面的山，不以为意的道。
“既然里面空气不够，就把风送进去呗，多大点事。”
周建明没有马上回答。
而是拿起桌上的笔，在纵断面图上点了点。
“马总，施工的时候，确实要送风。”
“爆破后的烟尘，设备排出来的废气，都得往外排，里面的空气不合格，人就不能进去。”
紧接着，周建明又从桌上拿来一张施工现场的照片。
照片里，一根巨大的蓝色风管沿着隧道顶部往深处延伸，一节接一节，几乎看不到头。
“现在施工就靠这个送风，工作面往前推，管子也得往前接，总不能挖到里面了，风还留在外头。”
老马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
“这都接了多长了？”
老马把照片拿近了些，里面黑漆漆的，根本看不到头。
周建明却说，这还只是前面一段，后面要接的更长。
老马刚想说点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声音不算大，临时指挥部的玻璃却跟着轻轻一震。
周建明转头朝外面看了一眼，随后领着老马出了指挥部。
两人沿着便道走到洞口附近，站在警戒线外往里看。
没过多久，一股灰白色的烟尘从里面慢慢涌了出来。
先贴着地面往外爬，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往上散。
洞口附近原本准备进去的几名工人停下脚步，负责检测的人拿着仪器走过去，其他人赶紧把警戒线往后拉。
一辆施工车停在旁边等着，司机也不着急，趴在车窗边和工人说话。
老马看得直皱眉。
这么多人，这么多设备，就这么等着？
老马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
周建明却伸手拦住了他。
“马总，先在外面等会儿，里面刚爆破完，得等检测合格了才能进。”
老马往里看了一眼，把刚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站在原地，他看着那根不断往里送风的管道。
风机在洞口轰隆隆地转，声音大得说话都得扯着嗓子。
可洞里的烟还是一阵一阵往外冒。
那根风管像是在拼命往山里吹气，山里面却像个怎么都填不满的黑洞。
“还得等多久？”
老马问完，自己先觉得不对。
怎么又是等？
周建明看着检测仪上的数字。
“得等里面的检测结果，光看洞口散了多少烟，做不了准。”
老马闭了闭嘴。
果然。
又是看情况。
弹幕也在这时候刷了起来。
【施工期的通风原来是这么回事。】
【爆破以后不能直接进去，还要等烟排出去。】
【这风管也太长了吧？】
【工作面越往里，送风距离越远，这确实麻烦。】
【刚才谁说通风就是装个风机的？】
【马老师，风浪越大鱼越贵！】
老马扫了一眼弹幕。
“我还没说通风没问题呢。”
【你刚才那个表情已经说了。】
【一开始明显是觉得这不算事。】
老马没搭理他们。
因为他现在确实看明白了一点。
风机不是往洞口一摆就完，风管要跟着工作面走，烟要往外排，里面的人和设备也不能说进就进。
哪一处出了问题，整个施工面都得停下来等。
而且，这还只是施工期间的通风。
他忽然想起刚才周建明说的最后一个问题。
老马转过头，准备再确认一下。
“这是施工时候用的吧？等隧道通了，两边一敞开，总不至于还这么麻烦？”
周建明听出了他的意思，只好把带出来的图纸翻到后面。
“马总，我刚才说的难点，主要就是通车以后。”
老马愣了一下。
合着前面说了半天，还没说到正题啊？
“车进去就有尾气，隧道太长，靠两头自然换气根本不够。”
“平时要换气，出事故还得排烟。”
“真着了火，烟往哪儿走，人怎么撤，救援怎么进，这些都得提前想好。”
老马听着听着，原本还想说多装几台风机的，现在说不出来了。
他还以为隧道两头一通，空气自然就能流过去了呢。
现在看来，好像是自己把问题想的太简单了？
施工的时候再怎么折腾，好歹也只是施工那一阵，可车通了以后，这套东西还得能一直用吗？
老马看着那张图，忽然感觉有点头大。
“所以这条风管，完工以后还用不了？”
老马原本还想着现成的东西留着接着用，总比再买一套省。
周建明却摇了摇头。
“施工用的临时风管，代替不了运营通风系统，通车以后怎么换气、怎么排烟，都得另外安排。”
老马沉默了。
这时，洞口的烟终于淡了一些。
旁边的检测人员举起仪器，看了一眼读数，朝里面喊了几句。
可工人们依然没有立刻进去。
风机还在持续运转。
蓝色风管也还在不停抖动。
老马盯着那根风管，忽然问道。
“就现在这条管子，后面还得加钱往里接是吧？”
周建明没有马上回答。
而是带着老马走到洞口边缘，指了指上方那根风管。
“风管跟着工作面，一直往里延伸。”
老马顺着风管往里看。
里面黑得像没有尽头。
他忽然意识到，这根管子不是接个几百米就算完。
工作面走到哪里，风就得跟到哪里。
管子不能破、不能漏，还不能被车辆和设备刮坏。
往前推进一步，就是新的一截管道、新的固定、新的维护。
老马的嘴角抽了抽。
“这……也挺烧钱啊。”
周建明没有安慰他。
“隧道施工，通风本来就是绕不开的事。”
弹幕已经开始起哄。
【马老师终于承认了。】
【通风系统估计才是真正的大头。】
【我现在就想知道，完工以后那套通风到底怎么弄。】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老马看到这里，顺势接了一句。
“那完工以后呢？”
闻言，周建明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抬起头，看向眼前巍峨的天山。
他的目光在山顶停了好一会儿。
老马不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山还是那座山。
安静，庞大，连绵不绝。
“我们得另外开通道，把空气送到里面去。”
周建明说着，转过头来，严肃的看着老马。
“光靠两头不行，得给隧道打口子，从中间送风、排风！”
“哦，打个口子啊。”
老马感觉自己听懂了，下意识点了点头。
弄了半天，还是要把风送进去嘛，只不过换个地方送。
他忽然又觉得这好像确实没什么难度。
“那就打口子呗。”
他重新背起手，语气也轻松了几分。
“山这么大，打几个通风孔，难道还能比挖隧道还麻烦？”
可事实上……真是这样容易吗？
周建明没说话，而是抬起手，指向天山的山顶。
老马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什么意思？”
周建明道：
“我的意思，项目最重要的难点之一，就是从山顶，一直打到隧道里面。”
老马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
周建明停了一下，然后补上了后半句。
“我们要，打穿天山！”
“横着要通，竖着……也要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