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李可馨激愤之下,把智合研究所暗中大批量合成违禁药D-OXy,药剂私下流入黑市流通的全部内情和盘托出之后,沈健心绪难平。
思虑再三,他不敢独自研判牵扯甚广的豪门暗局,最终还是决定把李可馨告诉他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地告诉王胜男。
王胜男听完,脸上的闲适神色一点一点地收敛了起来。
“你把这件事告诉我,是想听我的建议?”
沈健点了点头:“我一个人拿不准。这件事太大了,牵扯太多,我怕自己判断失误,想听听你的看法。”
王胜男靠在床头,沉默了片刻:“李可馨深陷陈家恩怨,满心恨意,加上这次的院内处理结果,她此刻立场偏激,单方面说辞不能完全采信,里面或许夹杂私怨,刻意放大部分事实。”她缓缓说道,“这件事属于刑事案件,最稳妥的方式,是整理好所有线索,提交给警方,交由他们暗中侦查。”
沈健刚要开口,王胜男抬手制止了他:“我不是说她撒谎。我是说,她的话里很可能夹带了大量的私怨和主观判断,甚至不排除她在刻意引导你往某个方向去想。人在极度仇恨的状态下,说出来的话往往真假参半,她自己可能都分不清哪些是事实,哪些是她希望相信的事实。”
沈健眉头微蹙,缓缓点了点头:“有道理。”
停顿片刻,她继续提醒沈健:“对我们而言,眼下最要紧的,依旧是陈远疾的治疗。千万不要因为追查这件事,打乱碱基编译的准备工作,也不要贸然单独去智合研究所求证,一旦打草惊蛇,你会变成对方首要的目标。作为一个医生,不该蹚这趟浑水!你不要亲自下场!!”
沈健皱着眉头:“但如果李可馨说的是真的,智合研究所确实在生产D-OXy……”
“那也不是你该管的。”王胜男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态度坚决,“你不是警察。你的战场在研究室,在手术台上,不是在黑产链上。如果你把自己的精力分散到这些事情上,万一陈远疾的治疗出了纰漏,谁来负责?”
沈健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从反驳。
王胜男见他被说服了,语气缓和了一些,补了一句:“而且你想想,即便李可馨情绪波动之下说的都是真的,等她心绪平复下来,她第一时间就会后悔。这件事她一定会告诉李广文,寻求家族庇护。”
沈健一愣:“你的意思是……”
“现在李广文和陈家剑拔弩张,他知道了这件事,自然会去做文章。”
王胜男端起柠檬水又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从容,“让他们相互撕咬去,我们就不要操心了。你专心治疗陈远疾,他才是所有势力关注的焦点。只要他活着,就算是你的胜利!!”
沈健坐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男哥,有你这些话,我心里踏实多了。”
王胜男笑了笑,伸了个懒腰:“沈博士,我想喝奶茶!”
“我这就去买!”
一句不失时机的轻松撒娇,巧妙冲淡了满室阴翳,让沈健心头的阴郁彻底烟消云散。
只是她眼底深处,依旧藏着未露的深沉。
同一天的傍晚,城西一间偏僻的茶室里,陈远清和林诗音面对面坐着。
茶室的装修很素朴,竹帘半卷,窗外是一个小小的枯山水庭院,白沙耙出整齐的纹路,几块石头点缀其间。这个地方是林诗音选的,位置偏僻,远离闹市。
林诗音穿着一件宽松的连衣裙,坐在榻榻米上,姿态随意,一只手轻轻搭在小腹上,另一只手端着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放在鼻尖下闻了闻茶香,然后放下了。
她看着对面的陈远清,开口的第一句话就不太客气:“你不该见我的。”
陈远清正要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林诗音抬眼看他,目光平静,语气却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风口浪尖上,任何一点浪花都有可能葬身大海。你和我之间的关系,经不起任何人的注意。”
陈远清放下茶杯,脸上勾起一抹有恃无恐的笑:“我们可是一条船上的。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你没有退路。”
林诗音的目光微微一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手掌轻轻抚摸了两下,然后抬起头,语气平淡地问:“说吧,找我什么事?”
陈远清也没有绕弯子:“老爷子现在让我推进收购广盛集团。在这个节骨眼上,我觉得很不合理。他的宝贝儿子还在医院躺着,他却要把精力和资金砸到一个跟主业毫不相关的并购案上,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眼底闪过阴狠:“我甚至怀疑他是在布局钓鱼,借机查我。”
林诗音听完,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神色,依旧平淡从容,只下意识又抚了抚小腹,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我一个身无依靠,怀着孩子的女人,远离商圈权力中心,能为你们男人的争斗做什么?”
陈远清没有立刻接话。他盯着林诗音,目光沉沉,一寸寸审视衡量。他太清楚这个女人,看似柔弱温顺,实则心机极深,最懂蛰伏自保,从不做无用的示弱。
片刻之后,他开口了,语气忽然变得温和了许多。
“有一笔款子,我已经以你的名义汇到了你父母名下。你可以放心去查实一下。”
林诗音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陈远清,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她知道这笔钱是什么意思,既是安抚,也是筹码。拿了钱,就意味着她不该这么矫揉造作。
但她其实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她也不能拒绝。
陈远清见她没有反驳,便继续说下去:“我觉得老爷子已经对我起疑心了!现在必须把全部心力转移到收购上,吸引他的注意力,医院那边的事,就得靠你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诗音的腹部,声音轻了几分,却也更冷了三分:“如果他醒了……你考虑考虑你的孩子。”
茶室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竹帘被风扰动,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林诗音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茶杯,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妥协。
“好吧。”她说,“医院的事,就交给我吧。”
陈远清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林诗音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她放下杯子,抬眼看向陈远清,笑容里多了一丝神秘的意味。
“说出来就不灵了。”她从不轻易交底,从不把自己的底牌彻底暴露在任何人面前。
陈远清盯着她,最终没有追问,他太了解这个女人的心机了。他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他转身走出了茶室。竹帘在他身后落下,发出一声轻轻的脆响。
林诗音独自坐在茶室里,手指轻轻抚摸着茶杯的杯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枯山水的白沙上,仿佛看到了波澜起伏的壮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