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一日，上午
长青县的天彻底冷下来了，街面上的人说话时嘴边的白气比前两天更浓，地上的霜到了九点多才慢慢化开，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
商业大楼门口的桂花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
剩下的几片干枯地挂在枝头，偶尔被风扯下来一片。
打着旋落在门口的地砖上，又被进出的人踩进砖缝里。
建材市场的综合服务大厅今天人比平时多。
前台坐了两个穿深蓝色马甲的员工正在办理登记，旁边那排等候椅上坐了七八个人，有穿夹克的有穿棉袄的，手里都拿着文件袋或手机。
苟发财站在大厅入口处，正在跟一个剃平头的中年男人说话。
那男人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棉服，领口翻起来，露出里面藏青色的毛衣领子，脚上踩着一双沾了干泥的劳保鞋，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苟发财手里拿着一个蓝色文件夹，两人站在大厅门口的角落说着话。
那平头男人伸手比划了一下方向，好像在确认出货路线。
陈年走进大厅的时候苟发财侧过头朝他点了下头，然后继续跟那个人说话，说完最后两句之后那平头男人朝陈年这边也点头示意了一下，转身朝停车场方向走去。
苟发财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又一个自己找上门的。”
“强建那边原来的配送线路停了，他跑了三年的单子没着落，今天来问能不能从我们的物流线走货，量不大，但他很急。”
“接了。”
“我跟他说了下午来签合同，他答应了。”苟发财合上文件夹，“对了，刚才老郑来电话，说洗煤厂那边临时用电已经接上了，大型设备这周进场安装。”
陈年点了点头：“肖工那边有什么需要配合的？”
“他说暂时没有。”
“供电局的临时用电已经接上了，大型设备这周进场安装，他那里一切正常。”
上午十点半，商业大楼一楼的超市里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段之一。
收银台前排了六七个顾客，购物车里堆着大米、食用油、整箱的牛奶和一袋袋水果。
排队的时候几个购物车前后挨着，有人低头看了一眼前面那辆车里的一箱酸奶，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盒同样的牌子，没有多余的交流。
等着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
入口处拉了一排促销海报，用红底黄字写着“鲜鸡蛋限时特价”，旁边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台正在切试吃样品的小电炉。
电炉旁边站着一个穿超市工服的年轻姑娘，正把切好的香肠片插上牙签，招呼路过的人来尝。
陈年穿过超市过道。
走到收银台附近的时候白若珩正在跟一个员工说什么，她披着一件薄外套，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然后抬头看见陈年，走近之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个月的日流水比上个月涨了将近一成，主要是生鲜和粮油类的增长，因为天气冷了之后家庭采购量明显大了。”
“梁国富那边的冷链配送每天早上准时到，没出过差错。”
“你让后勤把仓库周转周期压缩到四天以内，减少积压。”
“已经在做了。”白若珩扫了他一眼，“你那个洗煤厂进度怎样？”
“主体结构十二月底能封顶，年后设备安装调试，明年三月试产。”
“挺快的。”她没有多问，转身继续去跟旁边那个员工说促销方案的事了。
陈年站在原地又看了不到十秒，然后转身往外走。
经过超市门口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门口那排促销海报，颜色在灯光下比刚挂上去的时候显得更亮了，衬得整面玻璃门都红光一片，倒映着门口来往的人影。
中午十二点，粗茶淡饭的生意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一楼大厅几乎坐满了。
陈年和苟发财坐在二楼靠窗的老位置上，桌面上摆着一盆酸菜鱼和两碟小菜，孙翊云端了一碗米饭放在主角面前，又转身下楼了。
苟发财夹了一块鱼肚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赵学民那边第一轮宣讲跑完了。”
“他去的是长青县下面的两个镇中学，当场有十几个学生的家长填了预报名登记表，数量比他预估的多。”
“他说下次想带上学生代表一起去，给家长讲讲在青峰高中上学的感觉。”
“你让赵学民挑两个表达能力好的学生，提前准备好发言内容。”
“如果效果好的话，让林悦跟着拍一期视频发到同城号上。”
苟发财低头记了一笔：“那学校那边的宣传费用，需不需要追加预算？”
“暂时不用。第一批跑完看效果再说。”
“如果有需要，到时候再单独拨。”
下午两点半，老郑从县城东边带回了一份公告。
强建集团的建材板块在今天上午正式撤出了长青县东郊的零售网点，同时停止了建材价格战。
老郑说：“东郊那个店今天早上门锁了，门口贴了一张纸，说内部调整，暂停营业，落款没有写日期。”
“有人路过说前天还在开门。”
苟发财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发正式通告。”
“但据商户那边的消息，他已经签了退租协议，这个月月底之前就会把剩余的库存全部清走。”
“他把外围的网点全撤了，只留了县城中心那个总店。”
陈年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从窗外移开：“他缩得比我想象的快。”
“外围网点撤完，县城中心总店还能撑多久？”
“如果只留一个总店，维持成本会大幅降低，但他的客户基数已经支撑不起那个店的运营成本了。”
苟发财把手机上的新闻简讯转发到群里，“他今天撤出东郊这件事，不会很快被传开，但过不了几天就会在商户之间口口相传。”
当天傍晚，粗茶淡饭店门口贴了一张手写的公告，用粉笔写在门口的小黑板上。
“今晚新增姜丝羊肉汤，限量三十份。”
陈年站在门口看完了那行字，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晚上六点半，商业大楼超市的最后一趟补货到了，一辆白色厢货停在侧门口，两个工人正从车厢里往下搬成箱的酸奶和果汁，一箱叠一箱码在推车上，推到侧门里面。
街边美食区那家麻辣烫门口排了几个人，老板娘正弯腰从冰柜里取菜，手指被冻得微微泛红但还是麻利地夹着一串串食材。
超市里面的暖色灯光透过玻璃窗照出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块温润的光面。
陈年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等到那辆白色厢货的工人搬完最后一箱货物关上车门，才转身沿着街边往停车场方向走去。
他走到车旁边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苟发财发来的一条消息。
消息不长，只有一句话：“强建东郊店关门的事已经在商户群里传开了。”
“现在还有两个人问我，能不能尽快把他们的供应链和仓储物流都迁过来。”
“我约了明天谈，你那边要是有什么需要注意的，提前告诉我。”
陈年看完之后把手机收进口袋，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厢里还残留着中午晒太阳时积攒下来的一点余温，在关门的那一瞬间把外面的寒意隔绝在了车窗外面。
他靠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车子，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街对面那排正在打烊的店铺——门帘依次拉下，灯箱陆续熄灭，有人从后门推着电动车出来。
他看了一会儿，拧动钥匙发动了车子，汇入夜色里的车流，往住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