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洛后背一凉。
那个本子上面记的东西,一条都不会划掉。
温书瑶看了一眼主卧的方向,又看回妹妹。
“妈呢?”
温幼宁想了想,声音压小了。
“妈妈在哭,看着窗户哭,没有声音,幼宁以前也是这样哭的,所以幼宁知道。”
“但妈妈好像不想让幼宁看见,所以幼宁就出来了。”
她说完,又摸了摸头顶的帽子。
“帽子幼宁戴走了,妈妈没说不行。”
走廊安静了。
温书瑶站着没动,抓着林洛胳膊的那只手,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她转身往走廊里走。
“先进屋。”
她和幼宁的房间就在林洛那间隔壁。
温家收拾得很用心,窗帘是新换的,床头摆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兔子玩偶。
温书瑶在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林洛坐过去。
温幼宁从另一边爬上床,挨着他坐下,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帽子上的绒球正好蹭到他的胳膊。
林洛坐在两姐妹中间,像个被夹心的饼干。
温书瑶看了他的手。
他右手大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来回搓,搓了一下,又一下。
他写书卡文的时候就是这样,一章写不下去,能把指关节搓红。
“说吧,什么事。”
林洛张了张嘴。
“对不起,我替你们做了一个决定。”
上一回也是这样。
他觉得是为她好,一个人拍了板,回头才告诉她。
那天他们吵得很凶,吵到最后,她没哭,只是站在那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你走啊。”
那句话他到现在都记得。
他还专门在备忘录里记了一条:以后有事,先问书瑶。
结果刚才在亭子里,温云一砍价,他砍上头了,砍得跟逛菜市场一样,一口一个“行”,答应得比谁都痛快。
备忘录记了个寂寞。
“什么决定?”
温书瑶等着。
林洛深吸一口气,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温云让他住在这,说他一开始没答应,因为钟灵一个人在那栋大房子里,晚上说话都有回音。
说温云骂了他一顿,骂得句句在理,他一句都没法顶。
说后来砍价,从一年砍到半年,又从半年砍到放暑假。
“我答应了,住到放暑假,每天晚上都回这。”
“答应完,我走到半路才反应过来,这事我应该先问你们,然后我就跑回来了。”
说完,他低下了头。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搓了,就那么放着,老老实实,像等着挨板子。
温书瑶看着他低下去的后脑勺,头发被汗打湿了一撮,翘着。
二十多分钟前,她坐在妈妈的房间里,画了一把锁。
她当时在想,要是他住进来就好了。
门口有保安,二十四小时轮班,几点出去几点回来,监控里都有。
去学校有司机,司机会记得他在哪下的车。
她想要的东西,现在他自己跑着送上门来了,还附赠一句对不起。
她差一点就要笑出来。
可她也听见了,他是先替钟灵争的,争不过,才答应的。
争的时候,他被爸爸骂得抬不起头。
他心里装着三个人,一个都没落下。
还有,他记得上次。
他跑回来,是怕自己生气。
温书瑶把这些都放在心里,一样一样摆好,然后开口,声音平得一点温度都没有。
“我现在很生气。”
林洛的肩膀一下子就缩了。
完了。
脑子里的弹幕瞬间刷满了屏:检讨写三千字还是五千字,跪搓衣板还是跪键盘,温家有没有搓衣板,没有的话键盘是机械的还是薄膜的。
CPU干烧了。
他抬起头,嘴唇有点干。
“那我现在就下去找爸,就说我刚才脑子进水了,这事不算。”
他的屁股刚离开床沿。
温书瑶伸出手,一把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扭了过来。
然后她亲了上去,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按在他胸口,按在心跳的地方。
林洛整个人僵成了一根冰棍。
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
一,二,三。
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是柠檬味的。
七,八,九。
她按在他胸口的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
十三,十四,十五。
她松开了。
松开之后也没退远,额头几乎还贴着他的额头。
她用大拇指擦了一下他嘴角的口水。
“好了,我不生气了。”
她坐直身子,把刚才压皱的裙摆抚平。
“不许去找爸反悔,你都答应了,说话要算数。”
“还有,以后再替我做决定,记得也像今天这样,跑着回来告诉我。”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偏过头看着他,笑了,笑得很淡,很好看。
林洛愣愣地看着她。
嘴唇上还有点麻。
他慢慢地把刚才那一分钟倒放了一遍。
她说生气,可她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你为什么不先问我”。
她说生气,声音平得刻意,平得像背台词。
她捏他下巴的时候,手一点都没抖。
她根本就没生气。
她是在等他慌。
等他慌到要跑下楼找岳父把话收回的时候,再把他拽回来。
林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又被拿捏了,拿捏得死死的。
写了几年书,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作者,角色往哪走,他说了算。
现在他坐在这张床上,终于明白了,书名里那个“收留”,到底是谁收留谁。
温书瑶看着他那张恍然大悟又不敢吭声的脸,心情很好。
另一边,温幼宁一直抱着膝盖,看完了全程。
她眨了眨眼睛。
姐姐真生气的时候,不说话,会去洗碗,一个碗洗很久,洗到水都凉了。
姐姐刚才说话了。
所以姐姐是在耍林洛。
林洛好笨,被耍了还坐得那么直。
她想了一会儿,又想到另一件事。
姐姐说生气,就亲了十五秒。
幼宁也要亲亲。
她伸出手,扯了扯林洛的袖子,扯了两下。
林洛转过头,她仰着脸看他,声音小小的。
“幼宁也要。”
林洛的脑子还在刚才那十五秒里没回来。
他听见这几个字,下意识就低头,在她嘴唇上碰了一下。
就一下,碰完立刻分开。
温幼宁没动,保持着仰脸的姿势,等了一会儿。
没有了。
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身后摸出那个本子,翻开,拔掉笔帽,开始写。
林洛探头去看。
“林洛,一次。”
后面加了一个括号。
“括号,糊弄。”
林洛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温幼宁合上本子,抬起头看他。
没皱眉,也没噘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看得他头皮发麻。
“姐姐是十五秒,幼宁只有一下,林洛又把幼宁当小孩子。”
她说完,把本子抱在胸口,挪了挪屁股,转过身去,拿后背对着他。
头顶那顶黄色小帽子上的绒球,晃了两下,停住了。
呆毛也不翘了,塌在帽子边上。
林洛看着那个小小的后背,手举在半空,放下也不是,伸过去也不是。
他扭头去看温书瑶,眼神里写满了救命。
温书瑶往后一靠,靠在床头的兔子玩偶上,慢悠悠地理了理头发。
“看我干什么,你自己想办法。”
林洛转回去。
温幼宁的后背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她又翻开了本子,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林洛不敢看,又忍不住看。
她在“糊弄”后面,又补了一行,字很小。
“欠十五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