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从弹药库残骸边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转身朝前方走去。
他走得很快，脚踩着被炮弹烧焦的浮土，每一步踩下去都能听到焦土层被踩碎时发出的咔嚓声。
那声音像是一层被高温烤脆了的地壳在他脚下碎裂，露出下面湿气尚存的深色原生土层。
二十二时五十分，56军正面推进到达巨里室北山脚下。
第一梯队和第二梯队沿山脚线展开，封锁了全部已知坑道入口和交通壕出口位置。
三十二个坑道口在两个小时前还被韩军士兵进进出出地搬运物资、做饭、歇息，现在全部被身着浅黄色军装的华夏士兵包围了。
那些士兵蹲伏在坑道口外围的掩体后面，枪口对准入口方向，火焰喷射器手站在第二排位置待命。
沈泉蹲在最靠近主坑道口的一个弹坑边缘，侧耳听着坑道深处传来的动静。
里面隐约有脚步声和喊叫，声音隔了好多层弯道和隔墙传出来，又闷又远。
他朝身后的火焰喷射器手比了一个“待命“的手势，然后自己摸到坑道口侧面，从腰间取下一枚照明弹拉燃了扔了进去。
照明弹落入坑道口之后滚动了大约三四米，然后停住了。
白光把坑道内部第一段弯道照亮了一小段——里面空无一人，但地面上有凌乱的脚印和丢弃的弹药袋，显然是刚才有人从这里撤退时匆忙扔下的。
照明弹的光在熄灭前还照到了弯道拐角处墙壁上贴的一张纸，上面用韩文写了什么，字迹在闪动的白光中看不太清。
沈泉退回弹坑边缘蹲好，朝通讯兵做了一个“上报“的手势。
李云龙收到报告的时候，正在巨里室北山南坡的一处制高点边缘站着看地图。
通讯兵把沈泉的勘查结果报完之后他抬起头来，然后转身朝后面等待着的第三梯队方向打了个手势。
“坑道清剿开始。“
从二十二时五十五分开始，巨里室北山脚下三十二个坑道口同时进入了清剿程序。
每个坑道口配置一个排的兵力和一个火焰喷射器小组，采取“逐段探进、交替掩护、遇阻即封“的战术推进。
坑道内部的地形复杂曲折，岔道繁多，但在李云龙看来，那些岔道无非是韩军给自己挖的迷宫——
迷宫再复杂，出口被全部堵住之后里面的人就只能等着被一段一段地找出来。
战斗持续到凌晨两点。
56军正面战场在七个半小时内完成了全部预定突破目标——
从韩军前沿阵地到巨里室北山脚下的纵深推进，距离超过六公里。
当面之敌韩军1团的主力部队被全部击溃，残部缩入坑道体系后被分段清剿，超过六成守军被俘或歼。
金城正面的第一道裂缝，被一把从北侧砸过来的铁锤硬生生凿开了。
一九五三年七月十二日，同一片夜空下，金城西南方向。
西南角山脊线的南麓，丁伟蹲在一块突兀的岩石阴影中，背后的山体遮蔽了他全部轮廓。
他面前摊着一幅已经被反复折叠了无数次的穿插路线图，一些关键标注点位的铅笔字迹被汗渍洇得有些模糊了。
“全体注意。“
丁伟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炮火准备阶段还有大约半小时结束。”
“炮火停止延伸的三分钟后我们开始翻越山脊线。”
“第一梯队两个营先上断崖段，绳索已经全部预置完毕，攀爬时间大约四十分钟。”
“第二梯队等第一梯队全部落底之后再开始动，间隔十分钟。”
“第三梯队待命等信号。“
他合上地图塞进防水袋里，直起身来面向南面那条在夜色中呈深黑色锯齿状轮廓的山脊线。
从他所站的位置看过去，那段山脊线的顶部高出他们目前所在位置大约三百米。
坡度从山脚到山顶逐渐变陡，最上方的最后一百米几乎是垂直的崖面。
但侦察班在过去半个月里，已经在那段崖面上凿出了整整六十三条人工手抓点。
每隔四米预埋了一根承重钢钎固定绳索，确保全编制部队能够在夜间安全翻越。
三十八分钟后——丁伟在手表上确认了时间——炮火向韩军纵深延伸的迹象越来越明显了。
前沿方向的爆炸声从密集的连续轰鸣变成了间断的、向更远处移动的闷响。
丁伟等着炮火延伸的信号完全确认之后，开口说了一个字：“走。“
第一梯队两个营的士兵同时从潜伏位置站起来，沿着侦察班已经标定好的攀爬路线朝山脊线顶端的断崖段方向涌去。
他们的速度很快，前排的尖兵手里攥着固定绳索，后排的人跟着前排的脚印走，全部呈单列纵队快速推进。
山体表面的碎石在脚下不断滚落，但滚落的声音被前方残余的炮声盖住了，没有引起任何方向来的注意。
断崖段下方，第一梯队的尖兵已经提前抵达了绳索固定点。
六十三条绳索从崖顶垂下来，最长的超过八十米，最短的也有四十多米，全部由侦察班在夜间预置固定在了顶部的钢钎上。
尖兵们抓住绳索开始向上攀爬的时候，身体贴着崖壁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每个人的训练都重复过至少十次以上，对这种垂直攀爬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四十分钟之后，第一梯队两个营全部翻越了断崖段，在崖顶区域的密林中重新整队完毕。
丁伟跟着第一梯队走，他翻上崖顶的时候手表指针指向了二十三点零七分。
他蹲在崖顶边缘的草丛中朝南面看了一眼——从山脊线顶端向南望过去，韩军首都师的纵深防区在夜色中清晰地展开了全貌。
那些二线阵地和三线阵地的位置、兵力的分布、交通壕的走向，跟他在地图上标注了无数次的点位完全一致。
丁伟的目光在那片展开的防区上快速扫了一遍，然后停留在了大约七公里外的一处位置——
那是一个被三座小高地环绕着的凹陷盆地，盆地里隐隐有一些微弱的灯光从掩体缝隙中透出来。
那处位置在地图上标着“巨里室北山侧后指挥部区域“，根据侦察班此前的情报，韩军首都师1团的团部正好设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