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记月饼免费吃,一时间林记门口挤满了人。
二楼书房,宋凛当窗能看见屋前门庭若市。
毕竟镖局生意不是百姓生意,镖师们一个个都看着不好惹,没人没事会往镖局门口凑。
镖局第一次这么热闹,是老爹生辰摆酒。
第二次这么热闹,是他和林穗成婚那日。
今日,是第三回。
“我先来八个!拿回去给孩子们尝尝看,爱吃再来买。”
“我每样要三个!”
“除了五仁不要,其他都给我包两个。”
尝的人多,买的人也多。
“我家老爷吩咐,要定八十八个散装月饼,还要八个礼盒。”
高门贵府的采买也陆续来了,瘦猴招呼着记单子,“明日一早,送到府上。”
宋凛没看见林穗出来,知道后厨一定忙得不可开交。
他想去帮忙,可看着笔下写了一半的策论,深吸了一口气。
得要拿出好文章,不能让穗儿看轻了。
他伸手拉上了窗子,笔尖蘸墨,继续往纸上书写。
头一次写策论,总是觉得前言不搭后语,文章他改了三稿,街上依旧热闹。
宋凛从楼上下去,后厨冒着喷香的烟。
走到窗口,看见林穗忙得脚不沾地。
厨房一直烧着火,烘烤着月饼,林穗脸蛋热得红彤彤的,额上的汗一粒一粒地往下滚。
宋凛想喊她歇,可她肯定不会同意,想了想,开口,“穗儿,我文章写好了,你来看看。”
林穗抬起头来看他,却有些为难,“我晚些看,忙着呢!”
宋凛喉咙动了一下,其实他也忐忑,怕自己写得不好,手指捏紧了点,“我写好了,你现在看。”
他声音不太正常,虎子和乔玉娘都转过头来看向他。
他只紧紧盯着林穗,等她点头。
林穗看了看刚摆好的一盘,把最后一个月饼放上去,道,“行,我去看。”
林穗跟着宋凛上楼去书房,宋凛顺手倒了一碗凉茶递给林穗,看着她咕嘟咕嘟喝了个底朝天,才把写好的文章转过去。
其实林穗怕自己看不懂,大哥的策论她就经常看不懂。
大哥的字写得工整清秀,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规规矩矩。
可大哥写文章引经据典,常有生僻字和她不知道的典故,导致文章晦涩难懂,她只当自己才疏学浅。
而宋凛的字不一样,更粗,更重,笔锋像刀劈斧斫。
笔力遒劲,有刻意克制的连笔,排布不算特别工整,笔锋犀利,看得出写字人的锐利。
宋凛写得通俗,“兵”“粮”“守”“攻”,也引经据典,每条后面都有几句大致概括经典的出处。
林穗就算不知道写的那位将领是谁,没听过那战役,读完也能明白文章表达的意思。
宋凛手指按着一摞纸的层叠,担心林穗会觉得自己写得差劲。
“我看懂了。”林穗说,“我能看懂,就说明识字的都看得懂。”
她评价得很质朴。
因为她不是先生,自己也没看过几本书,她只能给出这样的评价。
“你……”宋凛的手指抠破了一点点纸皮,“你识字读书,是谁教的?”
他终于问出来自己的疑惑,或许是她父亲,像老根儿教月牙一样,或许她母亲知书达理。
可林穗曾说过,她是家里卖出来的,这样的家里人,又怎么会教她读书呢?
宋凛不想去想,倘若这个人,是她的心上人。
林穗被问得一愣,她识字是父亲教大哥的时候,她蹭的。
她陪娘亲做活计的时候,能听见父亲教大哥读书,她听多了就能依葫芦画瓢地当歌唱。
娘亲就写字教她认,有时候是用竹枝写在土地上,有时候是用手指画在白面里。
大哥不看的书,她能偷偷看。
大哥写的策论,她收拾屋子的时候能读完。
其实只要干活干完了,读书这方面,父亲兄长并不刻意拦她。
反而因她识字,他们觉得颇有面子。
,毕竟只有大户人家的姑娘才有可能识字,自诩一个“书香门第”。
也因她识字,在刘员外那儿卖上好价钱。
可她不敢说。
宋凛他们常常路过甜水村,而且他们知道甜水村有一户读书的父子,打过照面,买过鸡。
太容易就对上门户。
她犹豫,宋凛眼里的色彩黯淡下去。
他几乎已经看到了,林穗曾经伴读他人的模样,几乎已经猜到了,林穗不愿同他有夫妻之实的原因,是在为另一个人守节。
或许有朝一日,林穗也会像他爹那个相好,一句“寻亲去”,就去找她心心念念的情郎了。
而他,也变成和他爹一样,每逢喝醉就想起故人的“老宋头”。
“小厨娘,徐府中秋宴,要定一大批青菜,还要一百个月饼!”
瘦猴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一百个!
大单!
林穗全然忘了刚刚与宋凛在交谈的事,放下宋凛的文章,“我忙去了!你写着!”
“诶!”宋凛还没来得及拦,林穗已经快步跑出了房间。
备下的馅料已经用完,锅也已经都占上了,却供不应求。
板栗在去山里采就来不及,只能在集上收一收,瘦猴带着小六再次去街上采买。
老张一边忙着食肆的生意,一边腾出手来帮忙备馅,客人招待完,就腾出灶来加紧烤月饼。
自打林记的月饼摆了出来,苏记那边的客就少了。
毕竟林记的月饼拿印花油纸封好了,贴着红艳艳的小贴签,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打眼看着就让人觉得好吃。
况且每种馅料的月饼都有切碎的试吃,让人一尝就忘不掉。
除了不想凑热闹挤的客,基本没人去苏记了。
刚热闹了一上午的铺子,就这么突如其来地冷了下来。
苏娘子瞪着林记门口的热闹,心中的气逆起来冲喉咙。
孙顺子揉揉鼻子,“他们那儿就是白给人吸引人,咱们也切点儿让人尝呢?”
苏娘子瞥他一眼,手指敲了敲盘子。
其实她已经这样做了,从林记端出来试吃抢了生意,她就已经学着做了。
来尝的人有,可是尝了不买的人占大多数。
“饿死鬼投胎似的,已经白吃了我二十来个月饼了。”她小声嘀咕着,心疼得要命。
黑豆从人群里挤出来透气,月牙追着它从苏记门口跑过,“黑豆!别跑远了!”
苏娘子看着两团从她门前过,伸手扯了扯孙顺子的袖子,凑过去耳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