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傍晚，乌镇的秋雨停了。
被雨水冲刷过的青石板街道光可鉴人，倒映着沿河长街上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适逢中秋佳节，乌镇的灯会正式拉开帷幕。
长街两旁挂满了各式各样、玲珑剔透的花灯，游人如织，烟火气与江南水乡的古风完美交织在了一起，耳边全是小商贩的叫卖声和游客们的欢声笑语。
夏晚星换上了一身轻便的米色风衣，手里拿着一串刚买的糖葫芦，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亮晶晶的，兴奋地在各个花灯摊位前穿梭。
“哇！江砚你快看那个兔子灯！好可爱！”
街上的人实在太多，简直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
夏晚星刚想回头招呼江砚，忽然被旁边一个急匆匆走过的路人挤了一下，身子猛地一歪。
下一秒，一只结实有力的手臂从她身后稳稳地伸了过来。
江砚从背后圈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护在自己的胸前，替她挡去了周围拥挤的人流。
没等夏晚星反应过来，江砚温热的右手已经顺着她的袖口滑下。
五指霸道地挤入她的指缝。
十指相扣。
紧接着，江砚连同她的手一起，直接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夏晚星脸颊微微一热，小声嘟囔：“你干嘛.......”
江砚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把你牵好啊。”
“你这种出门不分东南西北的路痴，撒手没，我可不想待会儿去景区的广播站里丢人现眼地寻人。”
“你才撒手没！你全家都撒手没！”夏晚星咬着糖葫芦反驳。
但被他在大衣口袋里紧紧攥着的手，却完全没有要抽出来的意思。
隔着布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心里就像是刚吃下去的糖葫芦一样，甜如蜜。
两人顺着人流，慢悠悠地逛到了长街中央。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喧闹的喝彩声，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游客。
夏晚星好奇地踮起脚尖往里看，瞬间，她的眼睛就直了。
在长街中央的灯谜大擂台上，悬挂着一盏足有半人高、极其精美复杂的纯手工“双面玲珑莲花灯”！
这盏灯采用了走马灯双层设计，外层是剔透的琉璃骨架，雕刻着栩栩如生的莲花瓣；内层则缓缓转动着，上面用极其细腻的笔触，画着江南水墨的烟雨图。
灯光流转间，仿佛把整个乌镇的秋雨都锁在了这盏灯里。
“好漂亮啊.......”夏晚星看呆了，下意识地扯了扯江砚的袖子。
此时，擂台上的老板是一个穿着唐装、戴着老花镜、骨子里透着几分文人清高的倔老头，正拿着麦克风宣布规矩。
“诸位，这盏“双面玲珑莲花灯”，乃是老朽耗时三个月纯手工打造，今晚的镇街之宝！”
老头捋了捋胡子，傲气十足：“老规矩，此灯不卖！只赠有缘人！”
“只要谁能站在这个擂台上，连对老朽出的十道古诗词与生僻字灯谜，这盏灯，老朽双手奉上！但若错了一道，就请立刻下台！”
台下瞬间一片哗然。
“卧槽，十道连对？这老头出题一向变态，这谁能答得上来？”
“就是啊，刚才好几个大学汉语言文学教授上去，都在第8题折戟沉沙了！”
就在这时，几个穿着汉服、手里摇着折扇的年轻男人挤上了擂台。
领头的一个青年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自诩清高的傲慢：“老先生，我们几个都是江大中文系的研究生，平时对古典文学颇有研究。”
“这灯，我们要了，出题吧。”
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呼。
老头眯了眯眼，也不废话，直接开题。
前面的生僻字拆解和基础飞花令，几个高材生确实有点底子，磕磕绊绊地对到了第五题。
然而，到了第六题。
老头展开卷轴：“听好。谜面是：“无边落木萧萧下”，打一字。”
领头的汉服青年眉头紧锁，和同伴交头接耳了半天，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最后憋出一句：“是.......“林”字？”
老头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按下手里的红色淘汰铃：“错！是“日”字！无边落木，去掉“木”字边和上下，只剩“日”！”
“连这点拆字的底蕴都没有，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浮躁，徒有其表！”老头毫不客气地嘲讽。
几个高材生瞬间涨红了脸，在台下游客的哄笑声中，觉得面子挂不住，灰溜溜地走下台。
经过江砚和夏晚星身边时，领头的那个汉服青年为了挽尊，愤愤地嘀咕了一句：“什么破灯！题目出得这么偏，白送我都不稀罕！”
他一边走一边气冲冲地甩袖子，没注意看路，肩膀直直地朝着夏晚星撞了过来。
“小心！”
江砚猛地一揽夏晚星的腰，将她整个人稳稳地拉到了自己身后，另一只手臂挡在了前面。
“砰”的一声。
那个汉服青年撞在江砚的手臂上，自己反而被震得倒退了两步，险些摔倒。
“你走路没长眼啊！”汉服青年本来就在气头上，立刻破口大骂。
江砚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自己脑子里没二两墨水，就别怪人家的灯挂得太高。”
江砚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学艺不精还拿衣服装杯，撞了人连句对不起都不会说，江大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汉服青年被他怼得面红耳赤，指着江砚的鼻子：“你！你算老几啊！你行你上啊！装什么大尾巴狼！”
江砚根本没理他，只是偏过头，看着躲在自己身后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盏莲花灯的夏晚星。
“想要？”江砚低声问。
夏晚星用力地点了点头，眼底全是期待：“想。”
“行。”
江砚轻笑了一声，直接松开了夏晚星的手，在全场数百人的注视下走上了那个大擂台。
老头眯着眼睛打量着走上来的江砚。
长得过于英俊，气质慵懒随意，怎么看都像是个靠脸吃饭的明星，不像是肚子里有墨水的人。
“年轻人，老朽这擂台，可不是靠脸就能蒙混过关的。”老头善意地提醒了一句。
“您尽管出题就是。”
台下的汉服高材生冷笑连连：“呵，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我看他连第一题都撑不过去！”
老头清了清嗓子，直接抛出第一题生僻字：“一口咬掉牛尾巴，打一字！”
“告。”江砚没有一秒钟的停顿，语气慵懒。
老头一愣，继续加码：“千里姻缘一线牵！打一古人名！”
“月老不够格，应该是“李渊”吧，老先生，谐音梗扣钱啊。”江砚挑了挑眉。
全场顿时爆发出一阵惊讶的低呼，这反应速度也太快了！
老头的眼神瞬间变了，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绝不是个花架子！
他直接收起了那些哄小孩的题目，直接祭出了压箱底的四书五经冷门残卷和极其刁钻的对联！
“听好！上联：风风雨雨，暖暖寒寒，处处寻寻觅觅！”
这是一副千古绝对，叠词的运用极其考究，台下的高材生们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脑子疯狂运转。
然而，他们脑子里的墨水还没转半圈。
江砚已经开口了：
“莺莺燕燕，花花叶叶，卿卿暮暮朝朝。”
全场安静。
就连老头都震惊得微微张大了嘴巴。
这不仅是对仗工整，意境更是完美契合！这特么是哪里来的神仙？！
“第七题！……”
“第八题！……”
江砚站在台上，就像是一个无情的答题机器。
他甚至都没有思考的过程，老头话音刚落，他的答案就已经脱口而出。
从冷门的诗词出处，到极其生僻的典故，他字字珠玑，对答如流。
那一刻，江砚身上的封印仿佛被彻底解开了。
当到了第九题时，老头额头上已经全是汗水了，他拿出一张泛黄的纸条，念出了一首极度冷门的宋词残句。
江砚听完，却没有立刻作答，而是微微皱了皱眉。
台下的汉服青年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叫嚣起来：“哈哈！答不上来了吧！装什么装！”
江砚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而是看向老头，语气平静：
“老先生，您出题的时候，是不是抄错字了？”
“什么？！”老头一愣。
“这首词出自南宋陆游的残卷，您刚才念的最后一句，平仄押韵上出了个极其隐蔽的错误。按照古音《广韵》，那个字不该读平声，而该是入声，您要是这么出题，这道题，就是个死题。”
全场瞬间炸了！
这年轻人不仅秒答，他甚至当场指出了出题人平仄押韵上的错误？！
这是何等恐怖的古文诗词底蕴？！
老头颤抖着手掏出一本厚厚的古籍字典，翻找了半天，最后脸色涨得通红，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掉下来。
“没.......没错！是老朽抄错了！是老朽才疏学浅了！”
老头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直接绕过答题台，一把拉住江砚的手臂，眼神里全是狂热的求知欲：“小友！敢问你是哪位国学大师的高徒？！年纪轻轻，竟有如此深不可测的底蕴！”
台下那几个自诩清高的江大高材生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灰溜溜地逃进了人群里。
面对老头的激动询问，江砚将手抽了回来，摆了摆手：
“大师谈不上。”
“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罢了，平时在家里，瞎看点网文。”
此话一出，周围的游客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神特么瞎看点网文！
你看的网文是《四库全书》编的吗？！
“老先生，十道题结束了。”
“这灯.......我能拿走了吗？”江砚指了指头顶那盏琉璃莲花灯。
“能！太能了！”老头激动得亲自爬上梯子，小心翼翼地将那盏镇街之宝取了下来，双手递给江砚，“宝剑赠英雄！这盏灯，配得上小友的才华！”
在全场游客雷鸣般的惊叹和掌声中。
江砚提着那盏整个乌镇最璀璨的双面玲珑莲花灯，转身走下了擂台。
他直接无视了周围所有女孩们倾慕的尖叫声，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夏晚星的面前，将那盏所有人求而不得的绝世花灯，直接递到了她的面前：
“拿着，大小姐。你要的灯。”
“砰.......砰.......砰.......”
周围鼎沸的人声在这一刻仿佛全部远去。
夏晚星呆呆地接过那盏沉甸甸的莲花灯，琉璃光彩映照在她的脸上。
她仰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单手插兜、满眼都是她的男人。
心脏在胸腔里，发出了不受控制地狂跳。
这一刻，夏晚星突然觉得。
那些她曾经看过的古言小说里，所有打马御街前、一日看尽长安花的状元郎，加在一起。
都远不及眼前的江砚，万分之一的耀眼。